第一節(jié) 叩鏡臺前霜東荒的晨霧裹挾著刺骨寒意，將青石小徑浸染成一片蒼灰。

陸九霄踩著濕滑的石階向上攀行，粗**擺掃過路邊叢生的荊棘，細碎冰晶簌簌墜落。

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霜花，指尖尚未觸及，晶瑩的六棱冰晶竟在掌心半寸處懸停，折射出細碎金芒——那光芒隱約勾勒出一枚龍鱗的紋路，轉(zhuǎn)瞬即逝。

“九霄，走快些！”

前方傳來村正不耐煩的呵斥。

老人拄著桃木杖，渾濁的眼珠斜睨著落后數(shù)步的少年，“誤了叩鏡時辰，你這無魂者擔得起么？”

陸九霄默然加快腳步。

他能感受到背后十余道目光的剮蹭——那是同村少年們裹著厚棉襖縮在隊伍末尾，正用凍得發(fā)紅的手指對他指指點點。

“聽說他娘懷胎時被妖獸所傷，生下來就是個半魂人……噓！

別讓那災(zāi)星聽見！

我爹說無魂者活不過十六歲，他今年就該……”惡意的私語混在呼嘯山風(fēng)中，陸九霄卻聽得真切。

他緊了緊肩上捆扎藥草的麻繩，粗糙纖維***脖頸處的舊疤。

那是三個月前為采寒潭冰蓮留下的傷痕，當時玄璃的龍息不慎失控，將整片巖壁燒灼成琉璃狀結(jié)晶。

想到蜷縮在懷中取暖的銀鱗幼龍，少年凍得青白的唇角微微揚起。

隊伍行至山腰時，異變陡生。

本應(yīng)凝結(jié)霜霧的寒潭突然翻涌如沸，乳白水汽沖天而起，在半空交織成遮天蔽日的漩渦。

村民們驚恐后退，唯有陸九霄怔立原地——在他眼中，那并非普通水霧，而是千萬條細若發(fā)絲的冰藍靈流，正朝著自己眉心瘋狂鉆入！

“龍脈共鳴……”他無意識呢喃，左眼驟然刺痛。

“妖霧！

這是妖霧！”

村正嘶啞的吼叫撕裂凝滯的空氣，“快用朱砂封住那災(zāi)星的天靈！”

腥紅粉末劈頭蓋臉灑來，陸九霄本能抬手遮擋，袖中卻迸射出一道銀芒。

玄璃的尾尖掃開朱砂，幼龍盤踞在他肩頭，豎瞳冷冷環(huán)視眾人。

那些凡人只見少年肩頭無端騰起霜霧，卻看不見龍魂真身，愈發(fā)認定他身負邪祟。

“叩鏡臺近在眼前，何須與將死之人計較？”

凌家長子凌越撥開人群，玄色錦裘掃過陸九霄滲血的掌心，“父親特意叮囑，要讓你這無魂者‘好好’照一照本命鏡。”

少年垂眸掩去眼底冷意。

三個月前正是凌越帶人圍剿寒潭，若非玄璃覺醒龍息反殺，自己早己成為潭底枯骨。

此刻對方衣襟上殘留的冰蓮氣息，分明是那日沾染的龍族靈力。

攀上最后一級石階時，朝陽恰好刺破云層。

百丈見方的青銅鏡臺矗立峰頂，鏡緣十二尊饕餮獸首銜著鎖鏈，鏈條另一端沒入云端不見盡頭。

這是天劍宗三百年前布下的叩靈大陣，凡東荒子民年滿十六皆需來此驗魂——鏡中映出靈根者，可登仙途；鏡面空茫者，則為天道棄子。

陸九霄踏上鏡臺的剎那，霜霧驟散。

他看見自己的倒影自鏡中浮起：粗布**化作滾金玄袍，蒼白面容染上妖異龍紋，左眼瞳孔化作冰藍豎瞳，右眼卻仍保持人族的墨色……未等細看，鏡面轟然炸裂！

“無魂！

果然是無魂！”

村正癲狂的笑聲在身后炸響，“連本命鏡都照不出魂魄，你這災(zāi)星合該……”話音戛然而止。

陸九霄緩緩轉(zhuǎn)身，左眼淌下的血淚在頰邊凝成冰晶。

透過模糊視野，他看到鏡臺邊緣的青銅饕餮正在蠕動——不，是那些禁錮獸首的鎖鏈在顫動！

蟄伏三百年的陣法感應(yīng)到龍脈氣息，正發(fā)出困獸般的嘶吼。

“快看鏡面！”

有村民驚叫。

本該空無一物的銅鏡深處，隱約浮出半截龍尾。

玄璃的虛影在鏡淵中痛苦翻滾，鱗片剝落處滲出漆黑霧氣，那霧氣觸及鏡面便凝結(jié)成猙獰鬼面，正是三月前被龍息焚盡的幽冥殿殺手！

凌越突然悶哼倒退，懷中滾出一枚冰蓮玉墜。

陸九霄瞳孔驟縮——玉墜核心封著一滴銀血，正是玄璃重傷時遺落的龍族精血！

寒意自脊椎竄上后腦，少年終于明悟：這場叩鏡儀式，自始至終都是針對龍脈的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