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萬。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謝知非握著支票夾的手，停在半空。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探究。

他見過太多想從他身上撈一筆的人，用盡各種手段，擺出各種姿態(tài)。

貪婪的，諂媚的，故作清高的。

但他從未見過眼前這樣的女子。

她穿著洗得有些發(fā)白的素色旗袍，身處的店鋪陳舊而蕭條，墻角的催款單甚至還未收起。

處處都透著“缺錢”兩個字。

可她說出“一百萬”時，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塊錢”。

沒有一絲一毫的貪婪或試探，只有陳述事實般的理所當然。

仿佛在她眼中，她的一爐香，就值這個價。

“你確定？”

謝知非放下支票夾，雙臂環(huán)胸，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散發(fā)出來。

這是他談判時慣用的姿態(tài)，足以讓絕大多數(shù)對手心神慌亂。

蘇晚煙卻依舊安坐如山。

她抬起眼簾，清澈的目光首視著他。

“先生，‘浮生夢’所用主料，為百年沉水香。

輔料三十六味，取自晨露花蕊，子時藤心，每一味都需在特定的時辰采摘炮制?！?br>
“制香過程，耗時七個時辰，期間心神合一，不能有分毫差池。”

“此香，燃的是香料，耗的是心血?！?br>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謝知非的心上。

“它能讓你在十二個時辰里，忘卻所有煩憂，安享一場高質(zhì)量的沉睡。

對于別人，它或許只是奢侈品。

但對于一個久不成眠的人來說，它是救命的藥。”

“所以，一百萬，一分不少?！?br>
謝知非沉默了。

他身后的助理和保鏢，己經(jīng)通過他手表上的定位找了過來，正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外，只等他一個手勢。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不付一分錢，甚至讓這家小店從明天開始就徹底消失。

但他沒有。

因為她說得對。

對于被失眠折磨得幾近崩潰的他來說，這一覺，是救命的藥。

一百萬，換他神智清明，換他能重新掌控自己即將失控的身體和精神。

值。

太值了。

“好。”

謝知非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支票夾，利落地簽下一串數(shù)字，撕下，遞到蘇晚煙面前。

“我買了?！?br>
蘇晚煙接過支票，指尖冰涼。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數(shù)字，確認無誤后，將其小心地夾入柜臺上的那本舊書中。

整個過程，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沒有欣喜若狂，沒有如釋重負。

仿佛這一百萬，真的只是一張普通的紙。

謝知非的眼底，閃過一抹更深的興趣。

“這種香，還有嗎？”

他問。

蘇晚煙搖了搖頭：“‘浮生夢’一月只能制一爐。

而且，百年沉水香，也只有那一塊了。”

言下之意，這是**。

謝知非眉頭微蹙。

好不容易找到的“藥”，居然是限量的。

“不過……”蘇晚煙話鋒一轉(zhuǎn)，“針對先生的情況，我可以為你專門配制一款安神香，雖無‘浮生夢’立竿見影的奇效，但長期使用，可助你安眠，調(diào)理心神。”

“條件呢？”

謝知非很清楚，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預付一年香料的費用，五百萬。”

蘇晚煙再次開出了一個天價。

“另外，我需要一些稀有的香材，市面上很難買到，需要謝先生動用你的渠道去尋找?！?br>
她遞過去一張清單。

謝知非接過，只掃了一眼，便微微挑眉。

“龍涎香”、“麝香”、“奇楠”……這些他都聽過，是頂級香料。

但后面的“月下曇”、“九幽草”、“鳳血石”，卻是聞所未聞。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不簡單。

“可以?！?br>
謝知非收起清單，“錢，明天會打到你的賬戶。

東西，我會盡快讓人去找?！?br>
“合作愉快。”

蘇晚煙微微頷首。

“合作愉快?！?br>
謝知非轉(zhuǎn)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蘇晚煙?！?br>
“謝知非。”

男人說完，便帶著他的人，消失在夜色中。

晚煙小筑，再次恢復了寂靜。

蘇晚煙看著那張價值百萬的支票，終于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身體深處傳來一陣陣的虛弱感。

那是**“浮生夢”的后遺癥。

但她的眼睛，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第一步，總算是邁出去了。

第二天清晨，蘇晚煙是被一串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電話那頭，是銀行客戶經(jīng)理殷勤又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聲音。

“蘇小姐，**！

確認一下，您的賬戶剛剛收到一筆六百萬元的匯款，請問……是我委托的款項，沒錯。”

蘇晚煙平靜地打斷了他。

一百萬是“浮生夢”的酬勞，五百萬是謝知非預付的定制香費用。

那個男人，果然信守承諾。

掛掉電話，蘇晚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一百萬劃到了銀行的對公賬戶，還清了那筆迫在眉睫的貸款。

無債一身輕。

壓在心頭最重的那塊大石，終于被搬開。

她走出內(nèi)堂，推開店鋪的大門。

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連空氣，似乎都清新了幾分。

然而，這份好心情并沒有持續(xù)多久。

一輛騷包的紅色***，以一個囂張的漂移，停在了晚煙小筑的門口，險些撞翻了路邊一個賣早點的攤子。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一身潮牌，頭發(fā)染成銀灰色的年輕男人走了下來。

他戴著墨鏡，嘴里嚼著口香糖，一臉的桀驁不馴。

“喲，這破地方還開著呢？”

男人摘下墨鏡，露出一雙輕蔑的眼睛，掃視著店內(nèi)陳舊的布置，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蘇晚煙是吧？

出來?！?br>
蘇晚煙從柜臺后站起身，看著這個不速之客，眉頭微蹙。

她不認識他。

“有事？”

她的聲音清冷。

“我叫陸景明，‘奇域’香氛的品牌總監(jiān)。”

男人揚了揚下巴，報上家門。

“奇域”香氛，國內(nèi)新興的香水巨頭，以工業(yè)化量產(chǎn)、營銷轟炸的模式，迅速占領了年輕人的市場。

他們，也是打壓傳統(tǒng)香道最狠的資本之一。

“聽說，你這小破店，昨天賣出去一爐香，一百萬？”

陸景明繞著柜臺走了一圈，手指在上面劃過，看到指尖的灰塵，嫌惡地吹了吹。

蘇晚煙的眼神冷了下來。

謝知非昨晚離開時，行事低調(diào)，除了他身邊的人，絕無外人知曉。

這個陸景明，是如何這么快就知道的？

看來，謝知非的身邊，有他的眼線。

“與你有關？”

蘇晚煙反問。

“當然有關！”

陸景明一拍柜臺，發(fā)出一聲巨響。

“你知不知道，謝知非是我們‘奇域’香氛最重要的潛在客戶！

為了拿下他，我們公司專門成立了‘安神計劃’項目組，耗資千萬，研發(fā)了三年！”

“結(jié)果呢？

我們準備了完美的方案，正要向他推薦，***，被你這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野雞給截胡了！”

陸景明越說越氣，英俊的臉上滿是扭曲的憤怒。

“一百萬？

你也配？”

他從錢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鈔票，狠狠地摔在柜臺上。

“這里是十萬塊！

把你那個什么‘浮生夢’的香方，交出來！”

“然后，立刻關了你這家破店，從這個城市消失！”

“否則，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不下去！”

他的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脅。

這就是資本的邏輯。

他們看上的東西，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搶到手。

蘇晚煙看著柜臺上散落的鈔票，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陸總監(jiān)，我猜，你從來沒有自己親手做過一爐香吧？”

陸景明一愣：“什么意思？

那種又臟又累的活，當然是手底下的人去做?！?br>
“所以你不會明白?！?br>
蘇晚煙的目光，越過他，望向了內(nèi)堂那些陪伴了她無數(shù)個日夜的工具。

“對于一個制香師來說，每一爐香，都像是自己的孩子?！?br>
“我的孩子，無價。”

“至于你的錢……”她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拈起一張鈔票，輕輕一吹。

那張紅色的鈔票，便悠悠地飄到了陸景明的腳下。

“出門，右轉(zhuǎn)，有個垃圾桶?！?br>
“你的錢，和你的香一樣，都只配待在那里。”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