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子像被在磨盤里碾壓,又苦又長。
為了還債,我把一天掰成了兩半用。
早上五點,天還沒亮,我就爬起來去早市幫人卸貨。
幾十斤的菜筐,壓在我瘦得剩把骨頭的肩膀上,每走一步,膝蓋都鉆心地疼。
卸完貨,我就趕去飯店后廚洗碗。
冷水刺骨,我的手很快就腫得像紅蘿卜,裂開了一道道血口子。
尿毒癥讓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稍微干點重活,我就喘不上氣,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有時候洗著洗著碗,突然一陣劇痛襲來,我只能咬著牙,死死抵著洗碗池的邊緣,冷汗順著額頭滴進滿是泡沫的水里。
“林姐,你臉色太白了,要不歇會兒吧?”
旁邊的小工看不過去,好心勸我。
我搖搖頭,甚至不敢停下手里的動作:“沒事,**病了,歇了就要扣錢了。”
我也想歇啊。
我也想躺在暖和的被窩里,睡個安穩(wěn)覺。
可是我想起高山每晚坐在陽臺上抽煙的背影,想起他那雙因為愁苦而渾濁的眼睛,我就不敢停。
我多賺一分,他的壓力就小一分。
那天領(lǐng)了工資,一共三千二百塊。
我攥著那薄薄的一沓錢,猶豫半天,買了只燒雞,給高山補補身子,他最近瘦得脫了相。
回到家,剛進門,就聽見婆婆在屋里哎喲哎喲地叫喚。
“媽,怎么了?”我顧不上換鞋,沖進房間。
婆婆躺在床上,捂著胸口,一臉痛苦:“哎喲,心口疼......**病犯了,快不行了......”
高山正急得團團轉(zhuǎn),見我回來,像看見救星一樣。
“歲安,**心臟病犯了,藥吃完了,得趕緊去買那個進口藥,一盒要八百多!”
八百多。
我捏著剛發(fā)的一沓錢,指尖有點發(fā)白。
那是好幾百個盤子才換來的錢啊。
“怎么愣著干什么?給錢??!”高山催促道,語氣里帶著一絲焦躁。
我看了一眼婆婆,她雖然叫得大聲,但臉色紅潤,中氣十足,一點也不像犯病的樣子。
但我不敢多想,那是高山的媽。
我數(shù)出九百塊錢遞給高山:“快去買吧?!?br>
高山拿了錢,頭也不回地跑了。
婆婆的**聲立刻小了下去。
她斜眼看著我手里剩下的錢,陰陽怪氣地說。
“發(fā)工資了?剩下那些趕緊給我,我替你們攢著還債。你們年輕人手松,存不住錢?!?br>
我心里一緊:“媽,這錢我留著給家里買菜,還要給高山買點肉......”
“吃什么肉!都什么時候了還想著吃肉!”
婆婆猛地坐起來,精神抖擻地指著我的鼻子罵。
“欠了一**債,你還有心思吃香喝辣?真是個敗家精!拿來!”
她一把搶過我手里的錢,塞進自己的枕頭底下。
我想爭辯,可是一想到高山那張愁苦的臉,我又忍住了。
算了。
給媽拿著也是還債,都一樣。
只要能幫到高山,受點委屈又算什么。
那天晚上,高山看著我紅腫裂口的手,眼里閃過一絲不忍。
“歲安,手怎么腫成這樣?”
他伸手想拉我的手,被我躲開了。
“沒事,凍的,過幾天就好了。”
我笑著說,把手藏在身后。
“媽今天怎么樣?”我轉(zhuǎn)移話題。
“吃了藥好多了?!备呱降皖^扒飯,“歲安,辛苦你了?!?br>
我看著他,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只要聽到他這句話,所有的委屈好像都煙消云散了。
可是半夜,我躲在狹窄的衛(wèi)生間里,吐得昏天黑地。
吐出來的全是酸水,還夾雜著血絲。
鏡子里,是一張鬼一樣的臉,頭發(fā)枯黃,眼窩深陷,皮膚灰敗。
我撐不了多久了。
可我還不能倒下。
債沒還完,兒子還在上大學。
我擰開水龍頭,冷水一遍遍潑在臉上。
林歲安,清醒一點。
你得撐住。
爬,也要爬到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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