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冬夜總是帶著刺骨的濕冷，江水裹著碎冰碴子拍在碼頭石階上，發(fā)出細碎的響動。

蕭硯蹲在貨箱堆成的陰影里，指尖摩挲著半塊虎符的裂痕。

遠處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將漕工們佝僂的背影拉得老長，像一群游蕩的鬼。

“蕭百戶，這都蹲了半個時辰了，連只耗子都沒瞧見?！?br>
副手王川縮著脖子湊過來，嘴里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要我說，上頭就是***。

**早被打回東海了，哪還有人敢來劫官船？”

蕭硯懶洋洋地掀起眼皮，順手扯了根枯草叼在嘴里：“你當那群鹽梟是吃素的？

上個月漕幫運的三十船硝石，到戶部只剩了十五船?！?br>
他抬手指向江面停泊的“白鷺號”，船頭旗桿上掛的銅鈴叮當作響，“瞧見沒？

鈴鐺上裹了油布，防潮防得比娘們繡花還精細——那底下裝的可不是尋常貨?！?br>
王川瞇眼望去，還未接話，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十幾名漕工扛著木箱匆匆往渡口趕，領頭的中年漢子滿臉橫肉，袖口隱約露出半截靛青刺青——是鹽幫“黑水蛟”的標記。

蕭硯的脊背微微繃首，虎符的棱角硌得掌心發(fā)疼。

“官爺！”

一聲嬌叱打斷了他的注視。

穿杏色夾襖的姑娘從貨箱后閃出來，懷里抱著的藥簍里飄出苦艾味，“西街劉嬸家的娃兒燒了三日，您上回給的藥丸子……蘇大夫?！?br>
蕭硯站起身，臉上掛起慣常的嬉笑，“我這金瘡藥方子可治不了風寒，您這是咒我天天挨刀呢？”

他邊說邊摸向腰間錦囊，指尖卻突然頓住——江風里混進了一絲焦油味。

蘇挽的眉頭輕輕皺起。

她常年與藥草打交道，嗅覺比常人敏銳得多，此刻也察覺到了異樣。

碼頭的燈籠忽然齊齊暗了一瞬，仿佛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光。

蕭硯猛地轉身，正看見“白鷺號”船舷處閃過幾點幽藍的火星。

“蹲下！”

他暴喝一聲，拽住蘇挽的胳膊滾向貨箱后方。

幾乎同一瞬間，漆黑的江面炸開一道刺目紅光。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丈許高的水柱沖天而起，裹著木屑的鐵片暴雨般砸向碼頭。

慘叫聲剛起就被第二聲爆炸吞沒，燃燒的船帆像巨鳥的殘翼，帶著火星墜入江心。

蕭硯的耳膜嗡嗡作響。

他抹了把臉上的冰水，指縫間黏糊糊的全是血——卻不知是誰的。

王川癱坐在三步開外，官服前襟被劃開尺長的裂口，露出里頭染血的棉絮。

更遠處，原本整齊堆放的貨箱己化作燃燒的廢墟，幾個漕工正拖著斷腿在火堆里爬行。

“神機炮……”他盯著江面那艘突然出現(xiàn)的黑帆船，喉嚨發(fā)緊。

船頭架著的銅管還在冒煙，精鐵鍛造的炮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這分明是工部上月才呈給兵部的新式火器！

黑帆船上突然亮起數十支火把。

蒙面海盜們舉起彎刀，刀刃敲擊盾牌的鏘鏘聲壓過了哀嚎。

領頭的高大男人獨眼纏著皮罩，舉起的右臂赫然套著半截鎏金臂甲——那甲片的龍紋制式，與蕭硯懷中虎符如出一轍。

“裝彈！”

***的吼聲撕開夜幕。

炮手將漆黑的鐵球填入銅管，火把湊近引信的剎那，蕭硯瞥見鐵球表面密密麻麻的孔洞。

他渾身的血都涼了——那是摻了火磷的霰彈，炸開能要半條街的命。

“帶百姓往糧倉地窖撤！”

他踹醒呆滯的王川，自己卻逆著人流沖向江岸。

燃燒的官船殘骸卡住了黑帆船的角度，第三炮必須重新校準方位。

這或許是他最后的機會——虎符在懷中燙得像塊烙鐵，父親臨終前攥著這半塊銅牌的模樣突然清晰起來。

***似乎認出了他。

當蕭硯踩著浮木躍向敵船時，那只獨眼里爆出癲狂的笑意。

火把的光暈中，神機炮的銅管緩緩調轉方向，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半空中無處借力的身影。

引信燃至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