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嶼用原本準備給虞初雪繳醫(yī)藥費的錢，買了兩張十天后的機票。

十天。再熬十天，這暗無天日的生活就結(jié)束了。

再沒有巨額的醫(yī)藥費，也沒有還不完的債。

他有一雙手，能畫畫也能干活，去哪不能給自己和女兒掙口飯吃？

到時候女兒就可以吃上正常的飯菜，和其他孩子一樣穿新衣服、上***了。

第二天一早，飯桌上，女兒抱著他帶回來的***，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

她舍不得大口吃，一小口一小口抿，每抿一口都要抬頭看他一眼，傻乎乎地笑。

“爸爸，一會兒可以買新衣服嗎？”

蕭嶼心里一酸，笑著點頭：“吃完飯就去，買最漂亮的小裙子?！?br>
女兒歡呼一聲，埋頭繼續(xù)吃。

蕭嶼看著她細細的脖子、凸起的肩胛骨，只覺得喉嚨被什么堵住了。

還好。

還好虞初雪從不肯見女兒。

“媽媽”只存在于他的講述中，女兒對虞初雪沒有什么眷戀。

等他們離開海城，換一個城市生活，女兒很快就會忘記這個人。

這樣也好。

不會傷心，不會追問，不會在夜里哭著要媽媽。

又過了一天，醫(yī)院打來了電話。

“蕭先生，奇跡！真的是醫(yī)學奇跡！您妻子的身體指標全部恢復正常，她站起來了！您快過來吧！”

蕭嶼握著手機，沉默了。

他垂下眼，語氣平淡：“好，我馬上過來。”

剩下這幾天，他不希望節(jié)外生枝，既然虞初雪要演戲，那他就陪她繼續(xù)演就是了。

女兒正在旁邊玩，聽見“醫(yī)院”兩個字，抬頭看他。

蕭嶼蹲下來，給她理了理新衣服的衣領：“安安，爸爸帶你去看媽媽?！?br>
“媽媽？”女兒歪著頭，有點茫然。

“對，媽媽好了，我們?nèi)ソ铀丶??！?br>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眼睛卻空洞麻木。

病房門推開。

虞初雪站在窗前，面色紅潤，身材窈窕，絲毫不像一個受絕癥折磨六年大病初愈的人。

虞家二老和楚云池都在，楚云池懷里還抱著那天那個小姑娘。

聽到聲響，虞初雪抬眼看到蕭嶼，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阿嶼！”她飛快地沖過來抱住了他。

“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我們一家三口可以團聚了?！彼涯樎裨谒绺C里，聲音哽咽，“我爸媽這些年在外面也東山再起了，你再也不用吃苦了，我和孩子都不會再受苦了……”

蕭嶼被她抱得身子一僵。

她的演技真好啊……如果不是除夕夜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聽，他一定以為她愛極了自己。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冷意，抬起手，輕輕回抱住她。

“嗯?！?br>
虞父挑剔地打量著蕭嶼身后的女兒，皺了皺眉：

“這就是你們的孩子？怎么瘦成這樣？看著比珍珍小兩歲似的。還有，見了人不知道叫？真沒教養(yǎng)。”

蕭嶼把女兒往身后護了護。

女兒嚇得抱住他的腿，臉埋在他膝蓋上，不敢抬頭。

虞初雪順著看過去，愣了愣，像是才注意到那個瘦小的孩子：

“這就是咱們女兒吧？叫什么來著？”

“蕭樂安?！笔拵Z頓了頓，“小名安安?！?br>
“安安……”虞初雪念了一遍，彎腰伸手，“來，媽媽抱抱?！?br>
安安沒動，死死抱著蕭嶼的腿。

虞初雪也不在意，直起身笑了笑：“認生，慢慢來?！?br>
楚云池抱著孩子走過來，溫溫柔柔地開口：

“恭喜姐姐康復，恭喜你們一家團圓。雪兒姐姐身體剛好，以后還得麻煩你多照顧著點?！?br>
虞初雪笑著挽住蕭嶼的手臂，語氣親昵：“這話還用說？阿嶼當然會好好照顧我?！?br>
楚云池神情黯了黯，垂下眼。

虞初雪的目光立刻跟過去，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她下意識松開了挽著蕭嶼的手。

蕭嶼察覺到了，心口輕輕抽痛了一下。

他低下頭，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明明已經(jīng)打算放下了。

明明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可這么多年刻進骨子里的習慣，還是會讓他在看見她心疼別人的時候，難受一下。

第二天，虞家在海城最好的酒店辦了場宴會，慶祝虞初雪“康復”。

蕭嶼穿著虞初雪臨時給他置辦的西裝，像一尊被提線吊著的木偶，跟著她滿場敬酒。

她挽著他的手臂，笑得得體又深情。

蕭嶼配合著點頭、微笑、碰杯。

突然，外面?zhèn)鱽硪魂圀@呼。

“有人落水了！”

“是孩子！有孩子掉泳池里了！”

蕭嶼腦子里“嗡”的一聲，酒杯掉在地上，他拔腿就往外跑。

酒店后花園的泳池邊，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

蕭嶼撥開人群，瞳孔驟然收縮。

泳池里，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撲騰。

水花四濺，那只小手越來越無力。

是安安！

而泳池邊，楚云池的女兒坐在地上，除了裙子臟了一點外，毫發(fā)無傷。

“安安！”

蕭嶼來不及多想，一頭扎進水里。

臘月的泳池，水寒冷的化出了形狀，像刀子一樣割在他身上。

他游到女兒身邊，托起她的頭，拼命往岸邊游。

安安嗆了水，小臉煞白，嘴唇發(fā)紫，被蕭嶼抱上岸后，趴在地上咳了好幾下，吐出一攤水，才虛弱地哭出聲來。

“爸爸……爸爸……”

蕭嶼跪在地上，渾身濕透，手抖得厲害。

他把女兒緊緊抱在懷里，眼眶燒得發(fā)紅：“沒事了，沒事了安安，爸爸在……”

“珍珍！”

一聲尖叫劃破夜空。

蕭嶼回頭，看見虞初雪沖過來，一把抱起地上的珍珍，上上下下檢查：“傷到?jīng)]有？摔到?jīng)]有？珍珍不怕，沒事了，沒事了……”

珍珍。珍寶的珍。

可見虞初雪有多寶貝她和楚云池的女兒。

當初他讓虞初雪給安安取個名字，她卻不耐煩，讓他隨便取一個。

昨天她更是連安安的名字都不記得。

不過現(xiàn)在蕭嶼無暇想更多了，他抱著安安站起來，正要去醫(yī)院。

楚云池卻擋在了他的身前，語氣生硬：

“蕭嶼，你孩子推了我家珍珍，這個事總要有個說法吧！哪有犯了錯就要跑的？你這樣會教壞孩子的?！?br>
“我沒有推她！”

安安突然開口，小小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倔強。

她從蕭嶼懷里抬起頭，濕漉漉的頭發(fā)貼在臉上，眼睛紅紅的：

“是她推我！她把我推到水池里，自己坐在地上笑！”

蕭嶼抱緊女兒，抬眼看向楚云池：“聽到?jīng)]有？我女兒說沒有。你有什么證據(jù)？”

他懶得再糾纏，要繞過楚云池。

剛經(jīng)過，就傳來“撲通”一聲。

緊接著是驚呼：“楚先生落水了！”

蕭嶼偏頭，看見楚云池在泳池里撲騰，額頭撞在池壁上，滲出血來。

珍珍看見這一幕，嚇得哇哇大哭。

虞初雪第一個沖過去，跳進水里把人撈上來。

她抱著濕淋淋的楚云池，看他額頭的血，看他蒼白的臉，渾身發(fā)抖。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蕭嶼，眼里滿是厭惡，像是在看一只出現(xiàn)在餐盤里的蟑螂。

“蕭嶼?！彼蛔忠蛔珠_口，聲音冷得如同方才的池水，“怎么這么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么惡毒？”

“我知道你一直懷疑我和阿池的關系，把他當假想敵。但你千不該萬不該，還因此教孩子去害人，甚至當著孩子們的面對他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