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猛地從冰冷的深淵中掙脫，像溺水的人被狠狠拽出水面。

宋書菀劇烈喘息，心臟狂跳，咚咚咚地撞著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冷汗浸透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像一層冰冷的尸蛾鱗粉。

窗外，天剛蒙蒙亮，城市還在沉睡，遠處幾聲模糊的喇叭，更襯得房間死寂。

又是這個夢。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枕頭，想留住一點暖意。

可鼻尖只有洗衣液的消毒水味，刺鼻，干凈，虛假。

夢里的味道卻揮之不去——土腥，腐木，還有那甜得發(fā)膩的磷粉......和他滾燙的淚。

“小花兒......別哭......”她喃喃，聲音沙啞，像夢里那個“她”在低語。

三年了。

從十八歲生日那晚開始，這個夢就來了，夜夜不休。

起初她以為是壓力，是小說看多了的后遺癥。

可夢里的東西，不該記得的，卻越來越清晰。

她記得怎么用指節(jié)敲三下，就能聽出墻后有沒有空洞；記得縮骨時，骨頭錯位的“咔”一聲輕響；記得易容藥膏涂在臉上，皮膚發(fā)麻發(fā)燙，像蛻皮。

“這不該是我?！?br>
她坐起身，盯著自己的手。

十指修長，指甲干凈，是大學(xué)生的手。

可夢里，這雙手能徒手拆開青銅鎖，能捏碎尸蛾的頭顱。

她翻身下床，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里是宋書菀：黑發(fā)，白裙，眼底青黑，像熬了整夜論文的普通女孩。

可她知道，鏡子里還藏著另一個她。

“你會唱戲嗎？”

她忽然開口，是對鏡中人，也是問自己。

沒有回答。

但她張了嘴——“原來姹紫嫣紅開遍......”聲音輕顫，卻字正腔圓，帶著水袖翻飛的韻。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唱到這句，心口猛地一抽。

她看見了——昏黃戲樓，臺下第一排，一個穿黑衣的男人，桃花眼含笑，目光如鎖，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解雨臣......”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舌尖像被燙了一下。

每一次夢醒，細節(jié)都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

可有些東西，卻越磨越亮。

比如他抱著她時，那顆心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像要炸開；比如他眼淚砸在她臉上的溫度，滾燙，真實；比如那句——“我們......終會再相遇......”她不是沒試過忘記。

她去看過心理醫(yī)生。

“宋同學(xué)。”

溫然推了推眼鏡，“你描述的夢境太具體了。

盜墓，機關(guān)，易容......這些元素，是不是最近看了什么小說或影視??？”

“沒有?！?br>
她搖頭，“我從不看這些?！?br>
“那可能是潛意識的投射?！?br>
溫然溫和道，“你渴望冒險？

渴望被深愛？

所以大腦構(gòu)建了一個英雄救美的故事？”

“不是投射?！?br>
她聲音冷了。

“我夢里的痛，是真實的。

我夢里的血，是熱的。

我夢里的他......”她頓了頓，“他哭的時候，心在碎。

那種痛，騙不了人。”

溫然沉默片刻：“可你現(xiàn)在是宋書菀，不是‘阿卿’。

你有生活，有未來。

別讓一個夢，吞噬了你?！?br>
“吞噬？”

她忽然笑了，“也許不是我在被吞噬......是她，在把我一點一點，拉回去。”

醫(yī)生沒聽懂。

可她自己懂。

每一場夢，都像一次召回。

每一次醒來，現(xiàn)實就變得更輕一分，更假一分。

教室里的公式在眼前跳動，朋友的笑聲像隔著水傳來。

她坐在人群里，靈魂卻懸在半空，望著另一個自己，在墓道里，死在解雨臣懷里。

“你到底是誰？”

她對著鏡子問。

鏡中人不語。

可心底有個聲音在瘋長——去找他。

去南方。

去那個夢開始的地方。

她不知道解雨臣是誰，不知道尸蛾墓在哪兒。

可她知道，如果再不做點什么，她會徹底消失。

宋書菀會死，阿卿會回來。

而她，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