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云層在天際線處裂開鋸齒狀的傷口，翻涌的積雨云像是被潑灑在虛空中的煤渣，裹挾著某種粘稠的液態(tài)質感緩慢盤旋。

被鹽堿侵蝕的荒原向西面八方鋪展，龜裂的地表縫隙間不時閃過磷火般的幽藍光斑，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十米下的地層深處眨動。

那座木屋突兀地矗立在經(jīng)緯度混亂的交界點。

腐朽的松木外墻布滿指甲抓撓的溝壑，門廊立柱以違背建筑力學的角度向東南傾斜。

每當裹挾沙礫的狂風掠過，整座建筑便發(fā)出類似鯨魚顱腔共鳴的嗡鳴。

陰翳籠罩的街角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黑袍的輪廓自霧中浮現(xiàn)。

烏鴉羽毛般的衣擺掃過地面，每一道褶皺都像被黑夜浸透的綢緞，偶爾泛出幽綠的暗紋——那是長杖頂端玻璃管中沸騰的藥劑，在杖柄烏鴉浮雕的喙間**流動，如同被囚禁的磷火。

鳥嘴面具的銅質喙部向前凸起，細縫里漏出幾聲潮濕的喘息。

護目鏡后或許藏著雙眼睛，但只看得見鏡片上凝結的霧氣。

停在他肩頭的活烏鴉突然歪頭，黑曜石般的眼珠與面具空洞的眼眶形成詭異的雙重凝視。

當那鑲嵌蛇鱗紋路的金屬手杖突然敲響地面時，玻璃管中的綠光驟然暴漲，照亮袖口一閃而過的銀色器械——究竟是手術刀，還是拔鴉羽的鑷子？

恐怕連烏鴉也分不清。

朽木門軸發(fā)出瀕死般的**，黑袍下擺的褶皺順著傾斜的身姿流淌成一道凝固的墨瀑。

他屈起的指節(jié)抵著門板，黃銅鳥喙幾乎要戳進懷表鏤空的薔薇花紋——那金殼內里分明嵌著三根指針。

卻有兩根凝固在蛛網(wǎng)狀的齒輪間，唯有最細的銀針仍在切割時間，每次顫動都震落細小的銅銹，簌簌跌進杖頭沸騰的綠液里。

烏鴉收攏翅膀啄他領口的銀扣，暗紅襯里隨動作滑出一線，露出鎖骨處纏繞的鏈條。

那些帶倒刺的金屬環(huán)一首延伸進袖管深處，仿佛懷表只是龐大機械系統(tǒng)末端最無關緊要的儀表。

齒輪咬合聲忽然變調，護目鏡蒙著的霧氣裂開一道縫隙，某種介于笑與咳的嘶鳴從鳥嘴深處涌出，驚得烏鴉彈開爪子，將振翅聲精準嵌進下一記滴答。

綠光順著杖柄蛇鱗爬上他的手腕，照亮表盤內側逆向旋轉的暗紅指針。

噠噠噠——時針不斷的轉動，指尖有節(jié)奏的敲打著鐫刻有薔薇紋飾的表身。

“嘎——嘎嘎——嘎——！”

尖銳的嘶鳴聲自瘟醫(yī)肩上的烏鴉嘴里而出。

厄憐看了一眼，稍作安慰，經(jīng)過特殊處理的聲音沉而有力：“別慌別慌，再等等等，馬上就好?！?br>
“嘎?！?br>
烏鴉一瞥頭，倒也沒再嘶叫，算是同意。

“哦？

看來我們不用等了，我們的患者己經(jīng)上門了不是嗎？”

遠遠看去，約莫一兩百米之外的地方。

隱隱約約若隱若現(xiàn)的一個模糊灰影不斷搖曳、由遠及近不斷的擴大、詳細、具體。

烏鴉一躍而起到了厄憐的禮帽上，有些歪了。

于是乎厄憐便稍稍調整了一下，將禮帽扶正。

左手背負身后，右手自然地放在身前，聲音幽幽。

“哦，莫徳薩恩先生，真是許久不見了～上次見是什么時候來著？

哦哈哈，您的這副軀體還真是問題不小呢。

我還記得你初次見面對我說的安慰我的話語‘當你為錯過太陽而哭泣的時候，你也要再錯過群星了。

’是吧？”

他一說起話來侃侃而談，話**打開就難以被合上，右手時而做著一些沒有實際意義的動作為自己的語言增添幾分生動。

而對面的名為“莫徳薩恩”的患者也漸在霧氣之中顯露出了祂的真容，他身形瘦削，像一根被風削薄的枯竹，裹在褪色的藏青長衫里。

膚色是久病般的蒼白，黑眼圈有些膿腫，像是長年未曾安眠。

唇色很淡，嘴角天生微微下垂，不笑時也像噙著一絲苦笑。

他的眼睛最為特別——湛藍的，但卻像蒙了層薄霧的舊玻璃，目光總是低垂，仿佛地上有什么值得長久凝視的東西。

眉骨投下的陰影剛好遮住那雙總是疲倦的眼睛，只在偶爾抬眼時，才能看見那雙湛藍眸子里頭沉淀著的、鈍鈍的痛。

他走路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背微微佝僂，仿佛肩上壓著無形的重量。

指節(jié)修長蒼白。

莫徳薩恩露出一個和睦的笑容，拍了拍衣服的褶皺與沾染塵埃的地方，隨后正視著厄憐……低頭注視。

嘴角勾起的微笑夾雜著額頭的碎發(fā)倒是顯得破碎美。

“相同的，我也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啊，小……嗯，瘟醫(yī)先生。

當然了，不提你那有些令我關節(jié)生疼的醫(yī)術，說實話你就不能溫柔點嘛？”

“尤其是那個那些油鋸給我開瓢還有大錘80小錘40地**給我做‘正骨’手術的，每次我做完了都會感到身體稍稍有些不協(xié)調，要一點點時間去適應——真的有點不舒服誒……”他還撥了撥自己藍發(fā)上的水滴一樣亮晶晶的小飾品。

厄憐訕笑著，選擇略過這個問題。

“哼哈哈，莫徳薩恩先生您的語言還真是生動有趣啊，不過您要是能再愛惜一點自己的身體就好了，我也就可以不用費勁的拿這鐵錘撬你的骨頭了……哦，那真的很累很累?！?br>
“而且這年頭兒在這個破地方開個醫(yī)館我也真是疲憊，又要擔心有人鬧事，又要擔憂沒有病人來看病而我沒錢去吃飯什么的，就更別提每次工作的時候就我一個人，累的很啊……”吐槽著自己工作的厄憐同時側來身子，身子微微向門內方躬腰并伸出右手禮貌笑了笑。

“……也是我話太啰嗦了，每次你來我都要這么吐槽好久。

這么久了都一個人真給我憋出病來了?！?br>
“嗯……會不會是你醫(yī)術的問題？

畢竟他們都叫你庸醫(yī)來的？”

聽到這話厄憐就不樂意了，無奈嘆氣。

“哎……莫徳薩恩先生你這么說我還真是傷心呢，而且我再重新一次?！?br>
“……我，厄憐是瘟醫(yī)，不是庸醫(yī)！”

他的聲音似乎很自信。

對方有些汗顏，以極其微弱的聲音快速自言自語一句：“這倆好像也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