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往前蹭，腳踝像墜著磨盤似的沉。

我刻意把步子放得極緩，心里攥著點可憐的念想——說不定再走幾步，就能撞進(jìn)村口那片昏黃的光里，撞進(jìn)爺爺拄著竹杖、提著舊燈籠等我的影子里。

可路總有走到頭的時刻。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空空的，風(fēng)卷著半枯的樹葉在泥地上打旋，沒有那道佝僂的身影，只有李二文背著手在樹下來回走，皮鞋碾著土坷垃，發(fā)出一下下悶沉的聲響。

他一抬眼瞅見我，立刻停下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粗糙的手掌在我胳膊上攥了攥，聲音啞得發(fā)澀：“安康，可算等著你了——快，我?guī)闳ヒ娔銧敔斪詈笠幻??！?br>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話在舌尖打了好幾個轉(zhuǎn)，才抖著擠出來：“二叔……我爺他……真的……走了嗎？”

李二文的腳步猛地頓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最后只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后背：“唉，誰能想到老爺子……不說這個了，先跟我回去。”

我們再沒多說一個字，他在前頭悶頭走，我在后面踩著他的腳印，一路往家的方向挪。

剛到院門口，眼就撞進(jìn)一片刺目的白——門框上己經(jīng)掛起了白幡，風(fēng)一吹，布條打著卷兒掃過門檻，像誰在無聲地招手。

跨進(jìn)院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香灰與艾草的清冷氣息撲面而來，壓得人胸口發(fā)悶。

堂屋的門敞開著，正中央搭起了簡易的靈堂，一口黑漆棺材靜靜橫放，棺木上蒙著素白的孝布，邊角垂落的流蘇在穿堂風(fēng)里輕輕晃動，像無聲的啜泣。

供桌上擺著爺爺?shù)暮诎走z像，照片里的他依舊笑著，眼角的皺紋擠成溝壑，和我離家時一模一樣。

燭臺上的白燭燃著幽黃的光，火苗忽明忽暗，將遺像上的笑容映得有些恍惚。

裊裊的青煙從香爐里升起，纏繞著懸在屋梁上的白燈籠，燈籠上“奠”字的影子，在墻壁上投下晃動的斑駁，像無數(shù)細(xì)碎的腳步在來回踱步。

幾個穿著素衣的鄉(xiāng)親守在一旁，見我們進(jìn)來，都默契地收了聲，只投來惋惜的目光。

二叔扶著我的胳膊往靈前走，指尖傳來的溫度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我盯著那口棺材，腳步像被釘住一般，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爺爺烙蔥油餅時的身影，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那股熟悉的蔥香，可眼前，卻只剩這滿室的寂靜與肅穆。

靈堂的燭火還在幽幽跳動，我僵在原地，指尖的涼意順著胳膊蔓延至全身。

供桌旁的鄉(xiāng)親們悄悄退到兩側(cè)，留出中間的路，目光里的悲憫像細(xì)密的雨，落在我身上。

二叔輕輕推了推我的后背，低聲道：“去跟你爺爺說說話吧?！?br>
我邁著灌了鉛的腳步上前，膝蓋一軟，重重跪在**上。

掌心撫上冰涼的棺木，那觸感堅硬又冰冷，像極了此刻的心境。

遺像里的爺爺笑得慈祥，可我再也聽不到他溫和的叮囑，再也吃不到他烙的蔥油餅了。

“爺爺……”一聲輕喚沖破喉嚨，帶著壓抑許久的哽咽，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燭火搖曳，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棺木上，仿佛在與爺爺?shù)臍庀o聲相擁。

突然，一陣穿堂風(fēng)卷著紙錢的碎屑掠過，供桌上的燭火猛地晃動了一下，差點熄滅。

屋梁上的白燈籠輕輕旋轉(zhuǎn)，“奠”字的影子在墻壁上忽明忽暗，像是有雙無形的眼睛，正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我渾身一僵，恍惚間，似乎聽到了爺爺熟悉的嘆息聲，混在風(fēng)聲里，若有若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