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初春。

天剛蒙蒙亮，整座城都還未蘇醒，城邊上的極樂街就有人往回走了。

灰色瓦片屋檐下，掉漆的門”吱呀“打開。”

呀！

我這是起猛了？

怎么有個孩子？

“莫如煙一大早推開門，面前有個瓷白色肌膚的女娃娃。

很奇怪，小妮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只裹了一條銀灰色的小襖，不哭也不鬧，眨巴著眼睛看著她。

她心里雖然疑惑，卻掩不住一陣歡喜。

極樂街，是上京的邊緣地帶。

凡是在這里生活的人，不是無家可歸就是殘疾貧賤。

上京府為了好看，把這些人圈在這塊地界，折子上寫的是”統(tǒng)一管理“，以維護(hù)城里的治安穩(wěn)定。

莫如煙輕輕走到女嬰身邊，雙手架起比武姿勢，抬頭、低頭西處瞧，恐防有詐。

晃了老半天，沒人。

也是，在極樂街，誰會來搶一個小娃娃？

自己都吃不飽了，哪來的米水養(yǎng)孩子。

李林甫見自己婆娘出去半天沒個聲兒，正尋思她干什么去了。

起了身披了衣服出去看，就撞見她懷里抱了個大東西進(jìn)來，還以為是什么好吃的，結(jié)果是個娃娃。

吃了一驚，然后吐槽：”還不如抱個瓜呢！

“莫如煙踢了他一腳：”你懂什么！

“除了她自己，沒人知道孩子對她來說是多大的安慰。

她抱著孩子使勁逗，搖啊搖。

看著孩子”咯咯“笑了，自己也跟著笑起來，以至于她剛剛推開門是要干什么，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抬頭看看天 ，再看看手里的孩子，摸摸她，又摸摸自己的肚子，臉上有股莫名的神情，看得李林甫心里奇異。

如果不是當(dāng)年武場比賽遭人陷害，她也不至于丟掉武魁的名號，還被迫把父親經(jīng)營半生的武館拱手讓人。

退一萬步說，身外之物也都算了。

但她從此失去了當(dāng)**機(jī)會，誰又能懂呢？

她想到恨極了，不自覺地手里發(fā)狠。

也不知是箍緊了還是想喊叫，孩子”哇哇“哭了起來?！?br>
許是餓了“，她回過神來。

把孩子一把塞到一臉狐疑的李林甫懷里，”抱好了啊，砸了我揍你！

“轉(zhuǎn)身就跑廚房去了。

李林甫撇了撇嘴，不敢吱聲兒。

他在這里這么久，從沒抱過孩子。

極樂街不可能有新生兒。

以前巷子口有個姑娘被扔進(jìn)來過，是大著肚子的。

聽說是被個官侮辱了，告不成，家破人亡，就被丟進(jìn)來這里。

當(dāng)時一街的人都在勸她，他也跟著勸。

大不了孩子生下來沒人要，自己就抱來養(yǎng)了！

左不過多去兩趟山里，多打幾只兔子，餓不死！

沒成想姑娘性子烈，當(dāng)晚就上吊了。

他說不如抱個瓜，也只是順口打趣。

有個娃娃，家里也熱鬧?！?br>
有個孩子“的事兒，很快就傳遍了整條街。

就在莫如煙進(jìn)去煮粥的當(dāng)口，李林甫就把孩子抱出去，大家七嘴八舌就議論起來了 ?！?br>
你看這孩子，雪白雪白的。

多好看！

“說話的人是毛海清，收餿水的。

雖說極樂街的人不能進(jìn)城，但餿水總得有人收。

她剛來的時候，沒錢沒活，愁得白發(fā)蹭蹭長。

睜著眼睛想了一夜，想到了這個活計，左鄰右舍給她湊了點銀錢，賄賂了迎春樓里的老婆子，正式包攬了收餿水的活兒。

天一黑就趕趟去收，天還沒亮就回到街上，像個幽靈一般。”

既然是到了你家，那就是緣份！

也是我們街上的緣份！

留著吧？

李哥？

“她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這個孩子，一首提起的眼角，幾條細(xì)紋交疊。

她伸出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干凈，輕輕地摸了摸嬰兒紅白通透的臉蛋。

小姑娘也給面子，又笑了。

她心里像千萬朵山花同時綻開，眼角還掛著點淚花：”明兒去上工的時候，我在后廚給她順兩個糖糕！

嘿嘿！

“毛海清傻笑著走開，掰著十個手指頭盤算著還能給她搞點什么吃食回來。

她原先的位置一空出來，就有人擠了進(jìn)去。

一位滿頭銀發(fā)的老嫗緩緩地嵌入毛海清的位置，盯著孩子首點頭：”我那還有幾張以前留下來的小襖子，我去拿來。

“說著就邁開步子，慢悠悠地往家里去。

張婆婆有個兒子，就住在城里。

二十來歲一事無成，把隔壁屋子的娟兒肚子弄大了，草草成了婚。

夫妻倆天天互相怨懟，日子過得亂七八糟。

小兩口眼見沒法過了，合計著求她把積蓄拿出來去捐了個官兒，日子稍微好些了，就嫌棄她老了不中用了，跟官府里的人合謀使計把她送進(jìn)來。

她走時啥也沒有，只帶了這幾件親手做的襖子。

官場就這么大，有人當(dāng)了官，就有人沒官當(dāng)。

秀才在階梯上坐著，看著人把李林甫和娃娃圍著水泄不通，嘴里念念有詞：”孩子還沒有名字吧？

不如就叫子由，如何？

自由自由，由子心意。

“邊說，手里還搖著把破扇子。

身上的白褂子，雖然殘破，卻是認(rèn)真洗過的。

雖然輕聲，卻有人聽見了：”對對，要個名字！

要跟我們的都不同。

就這個好，子由子由，自由自由，以后想干什么都隨著她！

“莫如煙拿著熱粥從屋子里走出來的時候，剛好聽到秀才給改的名。

眾人也都道好。

不過他們都不知道秀才叫什么。

他進(jìn)極樂街都三年了，大家也都只喊他秀才。

街上的**字都不識得幾個，每每有把守的官兵拿著告示在街口左右搖晃、裝腔作勢的時候，都是秀才站在最前面給他們念，也是秀才第一個張嘴罵，他們就在后面幫腔。

逢著這個時候，劉大廚子就是最激動的那位。

他剛走過去想看看新鮮的娃娃，就碰見莫如煙扛著碗白粥出來。

熱乎是熱乎的，但是清湯寡水、稀稀拉拉的，哪有什么營養(yǎng)。

他張嘴就道：”這玩意兒能養(yǎng)娃娃嗎？

一點肉腥味兒都沒有！

娃娃能長高嗎！

“說著就一把奪過來，走回屋子里燙了一點今天到的豬下水。

不用說，就是毛海清毛回來的。

莫如煙抱著孩子喂粥，李林甫就交叉著手在旁邊坐著，笑瞇瞇地看著她吧唧著小嘴，比獵得什么稀奇的毛皮還高興。

孩子喂好了，也都到了晚飯時間，擇日不如撞日，就聚在他們屋子里過了個”團(tuán)圓節(jié)“。

毛海清還真搞到了糖糕，不過餿**了兩趟。

劉大廚子又把她拿回來的剩菜肉末炒炒，又是一道菜。

再加上今天的粥、還有昨天剩下的饅頭，幾個人就湊了一桌，看起來還相當(dāng)豐盛。

秀才還給他們題了一幅字”闔家團(tuán)圓“，背面還有別人練過的字，歪歪扭扭，顯得秀才的字跡清秀雅致。

莫如煙在席上說，這孩子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就讓她姓白?！?br>
我們的姓名在街上太久，不討喜。

“眾人紛紛點頭。

當(dāng)晚在上京城員外府后巷，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穿梭在其中。

不一會，后門”咿呀“打開?！?br>
事兒都辦妥了嗎？

“”請爺放心，滴水不漏。

“”行了，這是剩下的銀子，拿了就回去架上馬車趕緊走，沒事別再回城了。

“”誒～謹(jǐn)遵爺?shù)姆愿馈?br>
“門又”咿呀“關(guān)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