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十三年的春雨來得蹊蹺，戌時的長安街竟起了濃霧。

沈硯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拐進暗巷時，油紙傘骨正巧斷了兩根，冰雨順著豁口澆了他滿襟茉莉香——這是今晨新熏的江南貢品，倒便宜了這見鬼的天氣。

"大人，**就在前頭。

"引路的衙役提著燈籠首哆嗦，昏黃光影里晃著塊"春鶯閣"的鎏金招牌。

脂粉香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沈硯用竹笛挑開繡著交頸鴛鴦的門簾，卻在瞥見榻上景象時瞳孔微縮。

紅綃帳里躺著個赤膊男子，心口插著半截玉簪。

最奇的是那僵首的手里竟攥著塊青梅玉佩，碧色沁著暗紅，像裹了糖霜的毒藥。

沈硯俯身細看，忽然捻起死者指縫間一抹瑩紫："紫藤花粉？

這個時節(jié)..."－－－－－－－－－－－－－－－－－－－－－－－"寅時三刻！

給本官讓開！

"外頭突然炸開聲暴喝，驚得屋檐雨簾都顫了三顫。

沈硯慢條斯理掏出帕子擦手，果然見個鐵塔似的黑影撞進來，玄鐵甲胄嘩啦啦抖落滿室寒光。

刑部總捕頭趙闖瞪著銅鈴眼掃視全場，目光落在沈硯腰間青玉竹笛時突然卡了殼："沈、沈侍郎？

您怎么...""本官夜游平康坊，恰巧聽見命案。

"沈硯笑吟吟轉(zhuǎn)著竹笛，白玉扳指磕在笛孔發(fā)出清響，"倒是趙大人，從城郊大營趕來竟比巡夜衛(wèi)兵還快？

"他指尖掠過窗欞上未干的馬蹄泥，趙闖的絡(luò)腮胡頓時抽搐如炸毛的貓。

忽然有泠泠珠玉聲自門外傳來："諸位大人，這出《雨打青梅》可還精彩？

"沈硯轉(zhuǎn)身的剎那，十八顆檀木算珠擦著他耳畔飛過，叮叮當(dāng)當(dāng)嵌進雕花梁柱，恰好拼成個"卍"字。

執(zhí)玄鐵算盤的素衣女子立在雨幕里，鬢角銀絲絳隨夜風(fēng)輕揚，像極了宣紙上洇開的墨痕。

"戶部算房主事林綰，奉尚書令來查鹽稅賬冊。

"她抬眸時，沈硯忽覺喉間發(fā)緊——那雙眼尾微挑的鳳目，竟與記憶深處某個雪夜重疊。

趙闖的刀柄重重砸在案幾上："胡鬧！

命案現(xiàn)場哪來的賬冊？

""三日前春鶯閣從揚州運來二十壇女兒紅。

"林綰的算珠又開始噼啪作響，"每壇貼著戶部紅封，如今..."她靴尖輕點地上陶片，"倒是泡得一手好尸首。

"沈硯突然輕笑出聲。

他踱到女子身側(cè)，竹笛挑起她腰間鎏金魚符："林主事這算盤打得妙，只是..."溫潤吐息拂過她耳際，"毀尸滅跡時，記得把指甲縫的朱砂也洗了。

"林綰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方才她借著查驗賬冊，早將關(guān)鍵文書塞進袖袋，此刻腕間卻傳來劇痛——沈硯的竹笛正抵著她脈門，力道溫柔得像在執(zhí)筆描眉。

"下雨天最宜焚香對弈。

"他忽然松開桎梏，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城西王記的梅花酥，林主事可要嘗嘗？

"門外忽然傳來馬匹嘶鳴。

林綰看著那人淋濕的后襟，忽覺掌心微*。

方才交鋒時，他竟悄悄將半塊梅花酥塞進了她袖中，酥皮上還用糖霜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與幼時阿娘做的點心如出一轍。

雨勢漸歇時，沈硯倚著門框目送馬車碾過粼粼水洼。

他摩挲著袖中剛順來的銀絲絳，上頭還沾著紫藤香。

春鶯閣的老*戰(zhàn)戰(zhàn)兢兢湊過來奉茶，卻見這位笑面閻羅突然冷了神色："把三日前運酒的腳夫找來，記住..."竹笛輕敲窗欞，"要活的。

"而在漸遠的馬車里，林綰正對著銅鏡抿去唇畔胭脂。

菱花鏡背面黏著張字條，遒勁筆跡力透紙背："青梅尚酸，黑莓待熟。

"她將字條湊近燭火，忽見背面還有行小字——竟是十歲時她教給鄰家小郎君的暗碼。

算珠噼啪聲里，車轅漸漸沒入夜色。

春鶯閣二樓，沈硯把玩著那半塊青梅玉佩，忽見裂痕處閃過幽藍暗紋，像極了當(dāng)年父親案頭的密函圖騰。

更漏聲里，他哼起支模糊的童謠，調(diào)子竟與林綰車中傳來的琴音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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