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子時將近。

浮城南區(qū)的舊居民樓，在夜色中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斑駁的墻皮脫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塊。

樓道里沒有燈，只有遠處街燈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勉強照亮腳下布滿灰塵的臺階。

陳久提著那個半舊的帆布包，悄無聲息地走在昏暗的樓道里。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像一只夜行的貓。

按照地址，他停在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前。

門虛掩著，里面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他推門進去。

一股混合著霉味、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一戶典型的貧寒之家，家具陳舊，空間逼仄。

但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客廳的角落，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玩具——塑料奧特曼、毛絨小熊、遙控汽車，雖然大多破舊，但數(shù)量驚人。

一個形容憔悴的男人（張先生）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插在頭發(fā)里，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看向陳久的眼神里充滿了希冀和恐懼。

“您……您就是陳老板？”

他聲音干澀。

陳久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客廳，最后落在緊閉的里間房門上。

“孩子在里面？”

“在，在……”張**從里間迎出來，她今天的臉色比昨晚更差，幾乎沒了人色，“小寶剛睡著，但還是說胡話……”陳久沒再多問，徑首走向里間。

房間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老舊衣柜。

床上，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緊閉雙眼，臉頰呈現(xiàn)出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嘴唇不斷翕動，發(fā)出模糊的囈語：“……姐姐……玩……秋千……”房間里的溫度，比外面明顯低了好幾度。

陳久的視線，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床對面衣柜上那面橢圓形的鏡子上。

鏡子不大，邊緣是那種老式的雕花木框，但此刻，鏡面卻被一塊厚厚的、打著補丁的深色絨布嚴嚴實實地蓋住了。

“為什么蓋住鏡子？”

陳久問。

“是……是小寶自己蓋的。”

張**聲音發(fā)顫，“前天晚上，他突然尖叫起來，指著鏡子說里面有紅衣服的姐姐看著他笑……我們一開始不信，后來看他嚇得厲害，就……就只好用布蓋上了?！?br>
陳久走到鏡子前，沒有立刻去動那塊布。

他打開帆布包，取出那個小瓶，將里面渾濁的“見鬼水”倒出幾滴，涂抹在自己的左右眼皮上。

一股冰涼刺骨的感覺瞬間滲入皮膚，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層淡灰色的濾鏡。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捏住絨布的一角，緩緩將其扯下。

鏡面暴露出來，因為蒙塵而顯得有些模糊。

首先映出的是陳久自己的身影，以及他身后床上小寶的輪廓。

一切看起來似乎很正常。

但很快，變化出現(xiàn)了。

鏡子里，小寶的身影旁邊，漸漸浮現(xiàn)出另一個小小的影子。

那是一個穿著鮮紅色舊式旗袍、梳著兩個抓髻的布娃娃。

娃娃的臉上，畫著夸張的笑容，腮紅濃艷得像是兩滴血。

它正伸出僵硬的布手，抱著鏡中小寶的胳膊，一下一下地，做出搖晃嬉笑的動作。

而在現(xiàn)實世界中，床上沉睡的小寶，他的胳膊正隨著鏡中娃娃的動作，在做著極其輕微、同步的晃動！

鏡中童！

一個因強烈執(zhí)念而依附于舊物，被困在鏡中世界的弱小靈體。

陳久瞇起了眼睛。

他能看到，一絲絲極其微弱的、乳白色的氣息，正從小寶的口鼻間緩緩溢出，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一絲一縷地融入鏡面，被那個紅衣娃娃吸收。

這就是小寶生機流失、高燒不退的根源。

“怎么樣？

陳老板，看到什么了嗎？”

張先生緊張地問，他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陳久凝重的神色和房間里驟然降低的溫度。

陳久沒有回答。

他收回目光，走到小寶床邊，伸出食指，輕輕點在小寶的眉心。

指尖傳來一股灼熱和細微的抗拒感。

他又翻開小寶的眼皮，看到瞳孔深處，隱約映出了一點不祥的紅色影子。

“不是惡靈，只是個迷路不肯走的小東西。”

陳久的聲音依舊平靜，“你們最近，是不是給小寶買過什么舊的玩具？

特別是……娃娃一類的東西？”

張氏夫婦對視一眼，張**猛地想了起來：“有！

有的！

上個禮拜，我在舊貨市場的地攤上，看到一個挺新的布娃娃，穿著紅衣服，覺得便宜就……就買回來給小寶了！”

她慌忙在床底翻找，很快，拿出了一個和鏡中一模一樣的、穿著鮮**袍的布娃娃。

只是現(xiàn)實中的這個娃娃，臉上臟兮兮的，旗袍也褪色了不少，但那雙畫上去的眼睛，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陳久接過娃娃，入手一片陰寒。

他看了看娃娃，又看了看那面鏡子，心中了然。

這鏡童的執(zhí)念，就寄托在這娃娃身上，鏡子只是它活動的一個窗口。

“準備一碗米，三炷香。”

陳久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