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剛合上，沈芷寒便扶著桌沿坐下，指尖壓在腕脈上數(shù)息。

毒酒余勁未散，但柳如霜送來的藥確實(shí)起了作用。

她沒急著躺下，而是盯著地上那灘被沈云柔慌亂中打翻的藥汁，一動不動。

不到半刻，外頭傳來細(xì)碎腳步，簾子掀開，柳氏領(lǐng)著沈云柔踏進(jìn)屋內(nèi)，身后還跟著兩個捧食盒的丫鬟。

柳氏一身素錦長裙，發(fā)髻低挽，眉眼溫和，進(jìn)門便快步上前握住沈芷寒的手：“我的兒，可算醒了！

昨夜**妹病得厲害，我一時心急竟讓你受累，真是罪過?！?br>
沈芷寒垂眸，聲音虛弱：“母親言重了，妹妹身子要緊，女兒無礙?！?br>
柳氏嘆氣，抬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碎發(fā)：“你這孩子，總是懂事得讓人心疼。

大夫說你氣血兩虛，我特意熬了安神湯，加了茯苓、遠(yuǎn)志、酸棗仁，最是養(yǎng)心寧神，你趁熱喝些?！?br>
沈云柔站在一旁，眼眶微紅，輕聲道：“姐姐別怪我，昨夜是我糊涂，竟不知姐姐也病著……這湯我親自盯著火候，半點(diǎn)不敢馬虎?！?br>
沈芷寒抬眼，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嘴角微動，似要笑，卻咳了起來。

她掩唇低頭，肩膀輕顫，咳聲斷續(xù)，聽著叫人心揪。

“快別說話了。”

柳氏忙拍她背，“把湯喝了，好好歇著?！?br>
丫鬟將湯碗端到床邊小幾上，白瓷青邊，熱氣裊裊。

沈芷寒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到碗沿，又是一陣咳嗽，身子晃了晃，險些碰翻湯碗。

“姐姐小心！”

沈云柔驚呼，上前一步扶住她手臂。

沈芷寒順勢靠在她肩上，喘息稍定，才道：“多謝妹妹?！?br>
她接過湯碗，卻不急著喝，只用勺輕輕攪動，目光落在湯面上浮起的幾粒藥材上，低聲問：“母親方才說，里頭有酸棗仁？”

柳氏點(diǎn)頭：“是啊，最能安眠，你夜里總驚醒，用這個正好?！?br>
沈芷寒“嗯”了一聲，又問：“可還有別的？

我記得前些日子廚房燉的安神湯，似乎還添了龍眼肉和柏子仁。”

柳氏神色不變，笑著答：“那是給老爺備的，他政務(wù)繁重，需補(bǔ)心血。

你體虛，不宜大補(bǔ)，這幾味剛好?！?br>
沈芷寒點(diǎn)點(diǎn)頭，終于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眉頭微蹙，似覺苦澀，卻還是咽了下去。

柳氏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柔聲道：“慢些喝，不夠還有?！?br>
沈芷寒喝完半碗，放下勺子，輕聲道：“女兒不勝藥力，想再睡會兒，勞母親掛心了。”

柳氏起身，替她掖好被角：“你安心養(yǎng)著，府里事不必操心。

云柔，我們走，別擾了你姐姐休息?！?br>
沈云柔應(yīng)聲，臨走前回頭看了沈芷寒一眼，眼神復(fù)雜，欲言又止。

門關(guān)上后，沈芷寒立刻坐首身子，從袖中摸出一方帕子，將口中殘余藥液吐在上面，又迅速塞回袖袋。

她盯著帕子上沾染的褐色藥漬，眼神冷了下來。

安神湯配方一字不差——正是前世毒發(fā)前，柳氏日日命人送來的“補(bǔ)品”。

那時她只當(dāng)是關(guān)懷，如今聽來，句句都是催命符。

她起身走到妝臺前，拉開抽屜取出紙筆，憑著記憶將方才柳氏提到的藥材一一記下，又在“酸棗仁”三字旁畫了個圈。

前世毒發(fā)時，太醫(yī)驗(yàn)尸曾提過，此物若與朱砂同服，可致人神志昏沉，久則臟腑衰竭——而朱砂，正是相府庫房常備的印泥原料。

她將紙折好藏入枕下，剛轉(zhuǎn)身，門又被輕輕推開。

小翠端著銅盆進(jìn)來，低聲道：“小姐，奴婢給您換水。”

沈芷寒沒應(yīng)聲，只看著她動作。

小翠手腳麻利，擰帕子、疊衣裳，看似尋常，可手指幾次碰到妝臺邊緣時，都刻意避開了抽屜把手，仿佛怕碰響什么。

沈芷寒忽然開口：“昨夜是你值夜？”

小翠手一抖，帕子掉進(jìn)盆里，濺起水花。

“是、是奴婢。”

“我昏睡時，可有人來過？”

“沒……沒有?！?br>
小翠低頭，聲音發(fā)緊，“只有柳嬤嬤送過一次藥，奴婢守在門外，沒讓人打擾小姐?！?br>
沈芷寒盯著她后頸，那里有一道極淡的紅痕，像是新抓出來的。

“你脖子怎么了？”

小翠猛地捂住脖子，強(qiáng)笑道：“蚊蟲叮的，不礙事?！?br>
沈芷寒沒再追問，只道：“去把窗邊那件外衫拿來?！?br>
小翠應(yīng)聲去取，轉(zhuǎn)身時腳步略顯急促。

沈芷寒看著她背影，目光落在她腰間——那里本該掛著她的貼身香囊，此刻卻空空如也。

香囊是沈芷寒親手繡的，內(nèi)裝安神香料，從不離身。

昨夜混亂，她記得自己昏睡前還掛在床頭，如今卻不見了。

小翠取來外衫，雙手遞上，指尖微顫。

沈芷寒接過衣裳，狀似無意地問：“你今日去過后院庫房？”

小翠臉色一白：“沒、沒有啊。”

“哦？”

沈芷寒輕笑，“那我昨日放在庫房西角柜里的那包朱砂，怎么今早不見了？”

小翠腿一軟，差點(diǎn)跪下：“奴婢真不知道！

小姐明鑒！”

沈芷寒?dāng)[擺手：“罷了，許是我記錯了。

你下去吧，叫柳如霜來見我?！?br>
小翠如蒙大赦，匆匆退出，連門都沒顧上關(guān)嚴(yán)。

沈芷寒走到門邊，將門縫推大了些，果然聽見小翠在外頭壓低聲音跟人說話：“……小姐問起朱砂了，我按您教的答了，可她好像不信……”對方聲音更低，聽不真切，只隱約有“盯緊別露餡”幾個字。

沈芷寒退回屋內(nèi)，從枕下取出那張藥方，又添了一行小字：“小翠可疑，或己投靠柳氏?！?br>
她將紙重新折好，塞進(jìn)床板夾層。

剛做完這些，柳如霜便到了。

“小姐。”

柳如霜進(jìn)門便跪下，“奴婢查過了，小翠這兩日去過柳氏院中三次，每次都在戌時后，走的是西角門，避開了巡夜婆子。”

沈芷寒點(diǎn)頭：“她腰間的香囊呢？”

“在柳氏貼身嬤嬤房里搜到了，里頭的香料被換成了朱砂粉，分量剛好夠混入三日湯藥。”

沈芷寒冷笑：“好得很。

明日開始，你替我盯著廚房送來的每一份湯藥，記錄時辰、經(jīng)手人、藥材分量。

若有異常，立刻報(bào)我?！?br>
柳如霜應(yīng)下，猶豫片刻，又道：“小姐，奴婢斗膽問一句——您為何不首接揭穿小翠？”

沈芷寒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fēng)灌入，吹得她發(fā)絲微揚(yáng)。

“揭穿她容易，可幕后的人呢？

我要的不是一條狗，我要的是握刀的手。”

柳如霜低頭：“奴婢明白了。”

沈芷寒轉(zhuǎn)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怕嗎？”

柳如霜搖頭：“跟著小姐，奴婢不怕?！?br>
沈芷寒走近，抬手撫過她發(fā)頂：“很好。

記住，從今往后，你我生死一體。

我活，你活；我死，你陪葬。”

柳如霜叩首：“奴婢甘愿。”

窗外天色漸暗，遠(yuǎn)處傳來更鼓聲。

沈芷寒坐回床邊，從袖中取出那方沾了藥漬的帕子，放在燭火上緩緩燒盡。

灰燼飄落，她盯著跳躍的火苗，輕聲道：“柳氏，你以為一碗湯就能要我的命？

這一世，我倒要看看，是誰先躺進(jìn)棺材?！?br>
門軸輕響，小翠端著新熬的湯藥站在門口，笑容溫順：“小姐，該喝藥了?！?br>
沈芷寒抬頭，沖她一笑：“放那兒吧，我待會兒喝?！?br>
小翠放下湯碗，退到門邊，卻沒立刻離開，而是偷偷抬眼，瞄向沈芷寒的手——那只手正搭在床沿，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木框，節(jié)奏緩慢，像在等什么。

沈芷寒忽然開口：“小翠?！?br>
小翠一顫：“奴婢在?！?br>
“明日一早，你去庫房領(lǐng)一包新的朱砂，就說……我要抄經(jīng)，鎮(zhèn)宅用?！?br>
小翠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個“是”。

門關(guān)上后，沈芷寒盯著那碗湯，一動不動。

湯面平靜，倒映著燭光，像一張無聲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