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在金色大廳接受采訪時，我正在廚房里跟一條**的黑魚較勁。

電視里的聲音開得很大，混著抽油煙機的轟鳴聲。

記者問他，這部獲獎交響曲的靈感來源是什么？

陸明遠穿著燕尾服，那是早上我跪在地上給他熨平的，他握著指揮棒，眼神深情得像一汪潭水：“這首曲子叫《瑤光》，是獻給我已故的愛人沈瑤的，是她在天堂看著我，才讓我沒在黑暗中迷路。”

我手里的刀一滑，黑魚猛地掙扎了一下，鋒利的背鰭直接劃破了我的掌心。

血珠子爭先恐后地冒出來，混著腥臭的魚鱗，滴在地板上。

七年了。

我是他法律承認的妻子，是他那個瞎眼***24小時看護。

但在他的榮耀時刻里，我是個啞巴，是個隱形人。

......

晚上九點，陸明遠帶著樂團的幾個首席和新招的學生回了家。

別墅里的地暖燒得滾燙，他們脫下昂貴的大衣，隨手搭在沙發(fā)上，露出里面精致的禮服裙和定制西裝。

陸家老**雖然眼睛瞎了，但耳朵尖得很，今天她精神頭足，被陸明遠扶到真皮沙發(fā)正中間，接受小輩們的恭維。

“奶奶身體真硬朗，陸老師真是大孝子，把您照顧得這么好。”

“可不是嘛，師娘走得早，陸老師又要帶樂團又要管家里，太重情義了?！?br>
所有人都在歌頌陸明遠的深情和不易。

我端著燉了四個小時的川貝雪梨湯從廚房走出來。

因為要在廚房忙活，我怕弄臟好衣服，穿的是那一身起球的灰色衛(wèi)衣，袖口還沾著沒洗凈的魚腥味。

一個穿著紅裙子拉大提琴的***轉過頭，沖我甜甜一笑：“大姐，麻煩給我也倒杯溫水，要加檸檬片?！?br>
客廳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秒。

沒人覺得不對勁，也沒人糾正她。

陸明遠正在給那個***展示他的黑膠唱片，連余光都沒掃我一下，語氣淡淡的：“去倒吧，別愣著。”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像個誤入天鵝湖的丑**，還是只負責清理湖底淤泥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粗糙、干裂，指甲縫里還有剛才那條黑魚留下的腥氣。

確實像個保姆。

還是個免費的、隨叫隨到的、能暖床的保姆。

我轉身回廚房，那股子心酸像是餿了三天的剩飯，梗在喉嚨口咽不下去。

端著水和檸檬片出來時，陸明遠正站在那架施坦威三角鋼琴旁。

那是這個家里的禁地。鋼琴蓋上擺著一張鑲著銀邊的照片。

照片里的沈瑤穿著潔白的芭蕾舞裙，墊著腳尖，美得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我走過去遞水，陸明遠突然轉身，手肘狠狠撞了我一下。

“嘩啦”一聲。

那杯溫水連帶著檸檬片，不偏不倚，潑在了鋼琴的一角，幾滴水珠濺到了照片的玻璃框上。

“你沒長眼嗎！”

陸明遠像是被人踩了心臟，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毫無防備，腳下一滑，重重地磕在紅木茶幾的尖角上。

腰側傳來鉆心的疼，像是骨頭斷了。

可陸明遠根本沒看我哪怕一眼。

他慌亂地掏出那塊真絲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照片上的水漬，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寶。

“笨手笨腳的，除了添亂你還會干什么？”

他回頭瞪著我，眼神里全是厭惡，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今天是瑤瑤的忌日，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給我找晦氣是不是？”

那一刻，我腰上的疼鉆進骨髓，心卻像被扔進了冰窖。

周圍的樂手們面面相覷，那個叫我“大姐”的***小聲感嘆：“陸老師對沈師**感情真讓人感動啊，連張照片都不讓人碰?！?br>
“是啊，這就是傳說中的靈魂伴侶吧?！?br>
大家又開始贊頌這至死不渝的愛情。

我捂著劇痛的腰，站在水晶燈照不到的陰影里。

看著那個我伺候了七年的男人，對著一張死人的照片肝腸寸斷。

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藝術家們，對一個活生生的人視若無睹。

我突然覺得，這七年，我活得像個笑話。

我是陸家的鐘點工，是瞎眼老太的導盲犬，唯獨不是陸明遠的妻子。

那根在他身上系了七年的風箏線，就在這一秒，斷了。

我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