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公睜眼------------------------------------------。，是真實的、一下一下的、有什么東西狠狠撞在身上的那種砸。，從頭頂?shù)侥_跟都在顫。他想躲，動不了。想喊，發(fā)不出聲。想睜眼，眼皮像被縫住了，有千斤重?！?*，這尊真大！砸！砸爛它！破除封建**！”。這回他感覺到了疼——不是**的疼，而是更深處的、像有什么東西正在一點一點碎裂的疼。那種疼從額頭蔓延到胸口，從胸口蔓延到四肢，最后匯成一股絕望的冰涼。。，是從下往上的。他看見幾雙破舊的布鞋圍著自己，鞋上沾著泥，鞋面磨出了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腳趾頭。再往上，是打著補丁的褲腿，是揮舞著鐵錘的手臂，是一張張年輕的臉——狂熱、興奮、帶著一種他只在老照片里見過的光。。。那個年代，無數(shù)人眼睛里都閃著這種光。他們砸爛了廟宇，燒毀了經(jīng)書，打碎了神像，然后站在廢墟上笑。，那些笑對著他。，看見了自己。，一部長須，一身**，一把青龍偃月刀。。，他是一尊關(guān)公像。木胎泥塑，半人多高，端坐在一個破舊的神龕里。神龕已經(jīng)被砸歪了，他傾斜著身子，隨時可能倒下去。
他想起來了。
出租屋的燈還亮著。電腦屏幕上，是沒改完的代碼，紅色的報錯信息刺得眼睛疼。他倒在鍵盤上，最后聽見的是父母上周打來的電話：“過年回來嗎？**想你了?！?br>他說：“回，一定回?！?br>沒回去。
再也回不去了。
“隊長，這像有點邪門，我怎么感覺它在看我？”
“放屁！泥巴糊的，看什么看！繼續(xù)砸！”
鐵錘又掄了起來。
李游的腦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這是什么年代，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變成一尊泥像。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一錘下來，他就沒了。
不是死，是徹底沒了?；觑w魄散，連輪回都進不去。那些書上寫的牛鬼蛇神，原來真的會魂飛魄散。
他想躲，動不了。想喊，發(fā)不出聲。想求饒，可一尊關(guān)公像怎么求饒？
鐵錘已經(jīng)舉到最高點。
就在即將落下的那一刻，李游體內(nèi)突然涌起一股溫?zé)帷：芪⑷?，像冬夜里一根劃燃的火柴，像荒野里一點殘存的星火，但確實是熱的。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本能地將那股熱往頭頂催去。他不知道怎么做，只是拼命地想、拼命地推，像溺水的人拼命往上游。
咔嚓——
神像頭頂腐朽的木梁突然裂開一小塊。帶著灰塵的木屑精準(zhǔn)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迷進了舉錘那人的眼睛。
“??！我的眼！”
那人吃痛，手臂一偏，鐵錘重重砸在泥地上，濺起一片碎石。碎屑崩到李游臉上——石像的臉沒有知覺，但他聽見了那些碎屑落地的聲音。
“怎么回事？”領(lǐng)頭的皺眉呵斥。
“不知道，突然迷眼了……這地方邪門！”
李游不敢停。那股熱還在，雖然越來越弱，像風(fēng)里的燭火。他拼命催動，往外推，往四面八方推。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想把那些人都趕走。
廟外一陣怪風(fēng)卷過，塵土飛揚，天色驟然暗了幾分。破廟角落的舊窗哐當(dāng)一聲無風(fēng)自閉，陰影瞬間籠罩下來，把那些人的臉都罩在黑暗里。
幾個年輕人臉色變了。有人下意識后退半步，鐵錘掉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隊長……這廟……是不是有點邪？”
“邪什么邪！封建**余毒，我們越怕它越囂張！”領(lǐng)頭的人強作鎮(zhèn)定，可話音剛落，他腳下一滑，狠狠摔在香案碎片上，疼得齜牙咧嘴。碎片扎進手掌，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接連兩次意外，一個比一個邪門。
恐懼像潮水般蔓延開來。
那個年代的人，嘴上喊著不信鬼神，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敬畏，哪是說沒就沒的？他們可以砸爛看得見的神像，可砸不爛心里那個從小聽到大的聲音——舉頭三尺有神明。
尤其是在破敗古廟里，接連發(fā)生不祥之事，再狂熱的心也會發(fā)慌。
“隊長，要不……今天先到這兒？”
“這像看著兇，萬一真有什么……”
領(lǐng)頭的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陰影里巍然不動的關(guān)公神像。那尊像半瞇著眼睛，威嚴又冷漠，好像在俯視著他們這群小丑。
他打了個寒顫。
“封了！把廟門鎖死，貼上封條！改天再來處理！”
“誰也不準(zhǔn)外傳，聽見沒有！”
腳步聲慌亂遠去。木門被粗暴關(guān)上。咔嚓一聲，鐵鎖鎖緊。
破廟重回死寂。
李游癱在神像里，那股溫?zé)嵋呀?jīng)徹底消失。他感覺自己像被抽空了一樣，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牦w虛弱得幾乎要散開，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如果石像也有眼前的話。
但他活下來了。
只是暫時。
他很清楚，這不是結(jié)束。那些人還會再來，帶著更大的錘子，更多的火把，更狠的心。那個領(lǐng)頭的雖然跑了，可他最后那個眼神，分明是不甘心。
李游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那股溫?zé)岬降资鞘裁?？它從哪來？為什么用一次就沒了？還能再用嗎？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這具泥塑的軀殼里，不能動，不能說，不能跑。外面那些人想砸爛他，黑暗里不知道還有什么東西在盯著他。
他想起那雙眼睛。
就在剛才，那幾個年輕人驚慌失措的時候，他分明看見——破廟最深最暗的角落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紅色的。
像血。
它在看他。
不是那些人的那種看，是另一種看。像獵人看獵物，像貓看被堵在墻角的老鼠。
李游不敢往那個方向想。他只能盯著頭頂那根裂開的木梁，盯著從裂縫里漏進來的一線天光。
天快黑了。
外面?zhèn)鱽硪魂嚫O窣聲。很輕，很遠，像老鼠在墻角鉆洞。
然后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壓得極低，從墻縫里鉆進來：
“關(guān)二爺……您還在嗎？”
李游渾身一震。
那聲音帶著顫抖，帶著哭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急切。
“我是守廟的……他們把我趕走了……我剛偷跑回來……”
老人頓了頓，聲音里帶了哽咽：
“二爺，您要是還在，就給我個信兒……就一下……讓我知道您還在……”
李游想動，動不了。想回應(yīng)，回應(yīng)不了。那股溫?zé)嵋呀?jīng)耗盡，他現(xiàn)在連讓木屑再掉一塊都做不到。他的魂體虛弱得像一縷煙，隨時可能散開。
可他聽出那個聲音里的絕望。
那是一個老人，守了一輩子廟，把一輩子都搭在這間破廟里?，F(xiàn)在廟要被砸，神像要被毀，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墻外磕頭，求一尊泥像給他個信兒。
李游想起自己的爺爺。
也是這個年紀，也是這種聲音。那年爺爺病重，躺在炕上，拉著他的手說：“別怕，爺爺在呢。爺爺一直看著你?！?br>爺爺在呢。
可他現(xiàn)在什么都做不了。
老人等了很久。一盞茶的功夫，一炷香的功夫，也許更久。沒有等到回應(yīng)。
他嘆了口氣，腳步聲漸漸遠了。那腳步聲很慢，很沉，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李游躺在神像里，盯著頭頂?shù)暮诎怠?br>他不知道這個老人是誰，不知道他以后還能不能再來。他只知道，在這個所有人都喊著砸爛一切的世界里，還有一個人，跪在墻外，求他給個信兒。
就為這個，他也得活下去。
夜深了。
月光從屋頂?shù)钠贫绰┻M來，照在殘破的香案上，照在那些砸爛的香爐碎片上，照在李游臉上——石像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覺得自己在流淚。
破廟外，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像是人的笑。
那笑聲很細，很尖，像從地縫里滲出來的，又像風(fēng)吹過枯骨的嗚咽。
李游渾身一僵。他用盡最后一點感知探出去——
黑暗里，有什么東西正在靠近。
那是一雙眼睛。
紅色的。
像血。
它在笑。
“又來了一個……”那東西的聲音像從地底滲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往他耳朵里鉆，“我等你好久了……等了好久好久了……”
李游想跑，可他連動都動不了。
那雙眼睛越來越近。它穿過廟墻，穿過黑暗，穿過那些破碎的香案，一點一點逼近他。
他想喊，發(fā)不出聲。想閉眼，石像的眼睛閉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眼睛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后，破廟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是貓頭鷹。
那雙眼睛頓了一下。它側(cè)過“頭”——如果它有頭的話——往廟外看了一眼。
遠處傳來狗叫，很多人聲，火把的光亮從窗縫里透進來。
那雙眼睛嘖了一聲，像是不甘心。它慢慢后退，退進黑暗里，最后說了一句：
“下次。”
它消失了。
李游癱在神像里，魂體抖得幾乎要散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不知道它為什么要等他，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來。
他只知道，這個世界，比他想的可怕一萬倍。
而他，一尊剛剛醒來的關(guān)公像，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遠處傳來雞叫。
第一聲，第二聲，第三聲。
天快亮了。
李游盯著那線從屋頂漏進來的光，看著它一點一點變亮，一點一點變暖。他想起了爺爺那句話：
“別怕，爺爺在呢。”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別怕，你還在。
你還在，就要活下去。
不管外面有什么，不管那雙紅眼睛是什么，不管那些砸廟的人還會不會來——你要活下去。
活下去，等那個老人再來。
活下去，弄明白那股溫?zé)崾鞘裁础?br>活下去，總有一天，能動一根手指，能眨一下眼，能回應(yīng)那個跪在墻外的人。
天亮了。
陽光照在關(guān)公像上，照在那張威嚴的紅臉上，照在那雙半瞇著的眼睛里。
那雙眼睛，在陽光下微微閃了一下。
不是幻覺。
是真的在閃。
李游在那一瞬間看見了自己——不是石像里的自己，是更深處的東西。一團微弱的光，飄飄忽忽，像風(fēng)里的燭火，但還在燃著。
那是他。
那是他活著的證明。
他盯著那團光，在心里說：
等著。
我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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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下章預(yù)告《守廟人》：關(guān)伯再次冒險前來，帶來一包東西。李游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香火”，也第一次知道，這個老人為了他，正在拿命在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