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去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回來時，不僅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和一碟咸菜，身后還跟著一個穿著體面、面色不善的嬤嬤。

“大小姐可算是醒了，”王嬤嬤是劉氏的心腹，她皮笑肉不笑地行了個禮，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在蘇念卿身上刮過，“夫人聽說您醒了，很是‘欣慰’，特意讓老奴送來吃食。

夫人還說，讓**生將養(yǎng)著，別再胡思亂想，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了?！?br>
最后幾個字，她咬得格外重，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蘇念卿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屬于“傻女”的茫然，她怯生生地接過粥碗，小口小口地吃著，仿佛餓極了，根本沒聽出王嬤嬤的弦外之音。

王嬤嬤見她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鄙夷，又假意關懷了幾句，便轉身回去復命了。

確認人走遠了，蘇念卿才放下碗，眼神恢復清明。

剛才的表演只是權宜之計，她需要時間恢復體力和收集信息。

“春桃，我娘留下的嫁妝單子，你還記得放在哪里嗎？”

她低聲問。

春桃努力回想：“好像……好像是在夫人去世后，被劉夫人收走了。

不過，小姐您以前偷偷藏了一份抄錄的，就……就塞在那個舊妝*的夾層里！”

蘇念卿立刻讓春桃找出那個布滿灰塵的妝*，果然在底層找到了一張泛黃的紙張。

上面羅列著田產、鋪面、金銀首飾、古玩玉器，還有一批上等的江南蠶絲。

然而，根據原主零碎的記憶和春桃的補充，這些產業(yè)大多己被劉氏以“代為打理”之名侵占，田莊產出對不上賬，鋪面收益寥寥無幾，值錢的首飾玉器更是不見蹤影。

“小姐，劉夫人這分明是欺負您?。　?br>
春桃氣得眼圈發(fā)紅。

蘇念卿看著那份嫁妝單子，大腦如同開啟了自動分析模式。

價值評估、資產流失率、可疑點……一系列數據在她腦中生成。

“不急，”她平靜地折好單子，“吞下去的，總要連本帶利吐出來。”

接下來的兩天，蘇念卿一邊裝作身體虛弱、神智時好時壞的樣子麻痹劉氏，一邊通過春桃，斷斷續(xù)續(xù)地了解蘇家目前的情況，尤其是綢緞莊的生意。

她從春桃零碎的描述中，捕捉到幾個關鍵信息：劉氏的娘家弟弟最近負責了一批綢緞采買，價格不菲，但成色據說一般；同時，蘇家綢緞莊最近賬面上出現了不小的虧損。

一個克扣嫡女用度的掌家夫人，會花大價錢采購劣質綢緞？

這不符合邏輯。

除非……這里面有貓膩。

就在這時，劉氏終于按捺不住，親自來了。

“念卿啊，你身子可好些了？”

劉氏穿著一身絳紫色綢緞裙襖，頭上珠翠環(huán)繞，與這破敗的小院格格不入。

她臉上堆著假笑，“有件事要跟你說，你父親不在家，姨母只得為你做主了。

***去得早，你的婚事一首是我的心病。

你舅舅家的表哥，為人踏實，不嫌棄你……之前有些癡癥，愿意娶你過門，也好照顧你。”

蘇念卿心中冷笑，那個“表哥”是出了名的賭鬼，劉氏這是想把她最后一點利用價值榨干，順便名正言順地徹底侵占嫡母嫁妝。

她抬起眼，依舊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聲音細弱：“姨母……念卿還小，不想嫁人?！?br>
劉氏臉色一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由不得你任性！

你表哥那邊己經說好了，下個月就來接人！”

“可是……可是……”蘇念卿仿佛被嚇到了，瑟縮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喃喃自語，“可是……娘留下的那些蠶絲……好像，好像不對……”劉氏臉色微變：“什么蠶絲？

你胡說什么！”

蘇念卿抬起頭，眼神不再躲閃，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眸子卻清亮得驚人，首首看向劉氏：“姨母，我娘嫁妝單子上寫的是‘頂級杭嘉湖蠶絲一百擔’，可前兩天，我好像聽廚房的婆子說，舅老爺采買回來的，是‘次等湖州絲’？

價格……卻是一樣的呢?！?br>
她語氣緩慢，卻字字清晰：“姨母，您說，是不是賬房先生記錯了？

還是……有人中飽私囊，欺上瞞下？”

剎那間，劉氏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蘇念卿，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傻女”。

那銳利的眼神，那精準的指控，哪里還有半分癡傻的樣子？

“你……你胡說八道！”

劉氏尖聲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念卿卻不再看她，自顧自地低下頭，玩著衣角，又恢復了那副懵懂的樣子，輕聲說：“哦，可能是我聽錯了吧。

不過，爹爹好像……快要回來了吧？”

這句話，成了壓垮劉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蘇宏遠雖然不怎么管后宅之事，但極其看重生意和信譽。

若讓他知道自己在采買上動手腳，還苛待嫡女……劉氏死死地盯著蘇念卿，像是要把她看穿。

眼前這個女孩，絕對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傻子了！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念卿怕是病糊涂了，盡說胡話。

婚事……婚事暫且不提，你好好養(yǎng)病，姨母改日再來看你?！?br>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劉氏倉惶的背影，蘇念卿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屬于勝利者的弧度。

第一回合，震懾成功。

接下來，就該等著那位陌生的父親歸來，為她提供一個更廣闊的“賬房”舞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