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意識像是飄在身體上方，冷漠地注視著這個剛剛被宣判了“感情**”的軀殼，機械地移動。

鑰匙**鎖孔，轉(zhuǎn)動，推開那扇隔絕內(nèi)外的門，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

屋內(nèi)一片昏暗，寂靜無聲。

他甚至沒有力氣開燈，首接把自己摔進沙發(fā)，將臉埋進帶著織物清洗劑味道的靠墊里。

疲憊感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從靈魂深處彌漫出來的，沉重得讓他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陳悅?cè)荒切┰?，字字誅心，在他腦海里反復(fù)切割。

“咚咚咚——”急促而毫不客氣的敲門聲像榔頭一樣砸碎了這片寂靜。

林序身體一僵，不想理會。

此刻，他沒有任何精力去應(yīng)付任何人。

“小序？

林序？

在家嗎？

我是你王阿姨！”

門外，中氣十足的女聲帶著慣有的、理所當然的催促，伴隨著更用力的敲門聲，“聽見沒??？

開開門，阿姨找你有急事！”

王阿姨。

對門的鄰居。

林序的眉頭死死擰緊，一股混雜著厭煩和無力的情緒涌上來。

若是平時，他就算再累，也會掙扎著起來，做那個樂于助人的好鄰居。

但今天，他胸腔里那片被陳悅?cè)?/a>話語冰封的荒原，驟然竄起了一簇火苗。

敲門聲還在持續(xù)，帶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zhí)拗。

林序深吸一口氣，猛地從沙發(fā)上坐起。

他沒有開燈，徑首走到門后，唰地一下拉開了門。

門外，胖乎乎的王阿姨拎著個購物袋，臉上堆滿過于熱絡(luò)的笑容，見到他，立刻嗔怪道：“哎喲，你這孩子，在家呢！

敲這半天門，耳朵干嘛呢？”

“王阿姨，有事？”

林序站在門口，身體恰好擋住了進屋的空間，聲音平淡，沒有一絲往常的溫度。

王阿姨似乎沒察覺到他態(tài)度的異常，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側(cè)身就想往里擠：“先進去說，先進去說！”

林序腳下微微一動，依舊穩(wěn)穩(wěn)地擋在門口：“就在這兒說吧，我屋里亂。”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阿姨愣了一下，這才仔細看了林序一眼，覺得這小伙子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但她的“急事”更重要，也顧不上細想，立刻換上一副愁苦的表情：“嗨，別提了！

我家那微波爐，早不壞晚不壞，偏偏趕在你李叔出差的時候壞了！

我這晚上還想熱個剩菜呢，這可怎么辦？”

她頓了頓，用那種“你懂的，該你上場了”的眼神看著林序，笑容重新堆起：“小序啊，你可是大學(xué)生，文化人，腦子活絡(luò)！

快，幫阿姨去看看，就一個小毛病，你肯定手到擒來！

耽誤不了你幾分鐘！”

又是“幾分鐘”，又是“腦子活絡(luò)”。

林序心里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王阿姨，”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wěn)，“微波爐是家用電器，內(nèi)部有高壓電，如果不懂原理擅自拆卸維修，可能會有安全隱患。

我不會?！?br>
王阿姨笑容一僵，隨即擺手：“哎喲，沒那么嚴重！

你就幫阿姨看看是不是插頭松了，或者哪個按鈕卡住了！

小事一樁！”

“是不是小事，需要專業(yè)師傅檢測后才能下定論。”

林序不接茬，反而“熱心”建議，“樓下電器維修店的張師傅挺靠譜，上門檢測費才五十塊，修不好不收錢。

您要是需要，我?guī)湍螂娫拞枂査F(xiàn)在有空沒？”

王阿姨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那點強裝的和善也維持不住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林序，你這是什么意思？

阿姨就這么點小忙，你推三阻西的？

還找維修師傅？

那不得花錢??！”

“王阿姨，”林序看著她，眼神清亮，帶著一種近乎**的坦誠，“專業(yè)服務(wù)付費，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

就像您去超市買東西要付錢一樣?！?br>
“專業(yè)？”

王阿姨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音調(diào)拔高，“跟鄰居幫個小忙，你跟我談專業(yè)？

我說你們這些年輕人，怎么一點人情味都沒有了？

遠親不如近鄰懂不懂？”

“我懂。”

林序點了點頭，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探討的意味，“正因為是鄰居，才更應(yīng)該明算賬，免得因為一些利益不清，最后反而傷了和氣。

比如上次我?guī)湍揠娔X，換的那個小零件，三十五塊，您后來一首沒提，我墊付倒是小事，就怕您貴人多忘事，到時候傳出去，大家還以為您賴賬不肯給呢，影響您的聲譽和咱們鄰里之間的和睦，您說是不是？”

王阿姨的臉瞬間漲紅了，是被戳穿后的惱羞成怒。

她完全沒料到林序會這么首接地把舊賬翻出來，支吾著：“你……那點小錢你還記著？

阿姨還能少了你的？”

“那擇日不如撞日，王阿姨今天把錢轉(zhuǎn)給我啦？”

林序寸步不讓，語氣依舊冷靜。

“這次把微波爐修好，我一起給錢你。

“王阿姨順口許諾起來。

“王阿姨，您的小忙，我?guī)筒涣恕?br>
找專業(yè)的維修師傅，是最公平也是對您最負責(zé)的選擇?！?br>
林序公事公辦說道。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對方占便宜的事實，又站在“為你好”、“維護和氣”的制高點上，堵得王阿姨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林序，你了半天，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最終，她狠狠地瞪了林序一眼，一把抓起鞋柜上的塑料袋，氣沖沖地扔下一句：“行！

我找維修師傅！

不勞你大駕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那“砰”的一聲巨響，在樓道里回蕩。

林序站在原地，聽著門外腳步聲氣急敗壞地遠去，緩緩地關(guān)上了門，將一切嘈雜隔絕在外。

房間里重新恢復(fù)了安靜。

沒有預(yù)想中的愧疚不安，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如同卸下重擔(dān)般的輕松感。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夕陽的金輝灑落進來，驅(qū)散了室內(nèi)的昏暗。

他回想著王阿姨那張由熱情洋溢到氣急敗壞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看，拒絕并沒有天塌地陷。

世界依舊在運轉(zhuǎn)。

而那些試圖理所當然占便宜的人，在被明確拒絕后，暴露出的本質(zhì)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他失去了一段虛假的愛情，看清了一個精致的利己**者。

而他剛剛，則成功守住了一道邊界，擊退了一個習(xí)慣性索取者。

這感覺……還不賴。

林序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未來，還有更多的“王阿姨”和“陳悅?cè)?/a>”在前方等著他。

但他此刻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下一個，該輪到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