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空手縮回來，藏進(jìn)袖子里。

周圍人聲嘈雜，煙火在頭頂炸開，紅的黃的光落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明亮。

我垂著眼，沒有說話。

那盞燈是我的，我用攢了快一個月的銅板買的，他甚至沒有問過我一句。

但沒有用。

說了又怎樣？

他會說妙嫣喜歡，沈老爺會說讓讓她，**會說云枝向來懂事。

所有人都等著我懂事，等著我低頭，等著我把那個讓字咽下去，再笑著說一聲沒事。

我在人群里站了很久。

煙火散了，人群散了，只有我還站在原地，手里什么都沒有了。

后來的那支玉簪，是我十六歲時的事。

城東有家玉器鋪?zhàn)?，掌柜姓錢，是個胖乎乎的老頭，做事厚道，街坊都知道他。

我路過鋪?zhàn)訒r，看見櫥窗里擺著一支青白色的羊脂玉簪，雕了兩片浮云，簪頭細(xì)，線條流，是那種越看越順眼的款式。

我問了價，差了二十文。

掌柜說，姑娘，你常來，我替你留著，什么時候湊齊了，什么時候來拿。

我攢了足足半年的月錢。

那半年，我每次路過鋪?zhàn)?，都要隔著窗玻璃看一眼，有時候下著雨，玻璃上蒙了一層水汽，我就伸手把水汽擦開一個圓，湊近了看。

等那日終于攢夠了，我揣著銅板走去鋪?zhàn)?，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歡喜，輕飄飄的，連腳步都快了幾分。

然后掌柜笑瞇瞇地對我說：賣出去了，姑娘，昨兒個沈家公子買的，說是給家里姑娘，價錢給得痛快，我就……他后頭說了什么，我沒聽進(jìn)去。

家里姑娘。

那四個字在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我聽見自己的耳鳴聲，很輕，像有什么東西碎了。

我站在鋪?zhàn)娱T口，風(fēng)從巷口灌進(jìn)來，把我的裙擺吹得往后飄。

我沒哭。

我早就不哭了。

我只是把手縮回袖子里，指甲掐進(jìn)掌心，一直掐到出了血，才轉(zhuǎn)身走。

第二天我去給妙嫣送手爐，看見那支青白浮云玉簪穩(wěn)穩(wěn)插在她發(fā)髻上，她正對著銅鏡左右端詳，沈渡舟站在門口，手撐著門框，笑道：妙嫣戴著果然好看，我就說這款式配你。

妙嫣抬眸，見著我，眼睛彎起來，云枝姐姐，你看我這支簪子好看嗎？

渡舟哥哥買的。

我把手爐遞過去，好看。

我的聲音很穩(wěn)。

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出閣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六。

夫婿姓裴，名晏卿，是鄰郡的舉子，今秋中了舉，家境說不上富貴，勝在人品端正。

沈家替我做主，我沒有不應(yīng)的資格。

訂下這門親事時，沈老爺拍著我的肩，用一種說不清楚的語氣道：云枝啊，裴家雖比不上咱們府上，但你嫁過去也是正頭娘子，好好過日子。

我低著頭，是，多謝老爺費(fèi)心。

他頓了頓，像是想再說什么，但最終沒有，轉(zhuǎn)身走了。

婚前我與裴晏卿見過兩面，都在人多的場合，說了些請多照顧之類的話。

他個子高，眉眼沉，不愛多說，但兩次見面，他的目光都落在我臉上，認(rèn)真的，像是在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