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蒙蒙亮，云芷就被李秀英推醒，塞給她一個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包袱。

“里面是兩件換洗衣裳，還有幾個窩窩頭……路上吃。”

李秀英的聲音帶著哽咽，偷偷往云芷手里塞了五毛錢，“媽沒本事，你……你自己好好的。”

云芷捏著那枚帶著體溫的、皺巴巴的毛票，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這個懦弱的母親，或許己是這個家里唯一對她存有半分溫情的人。

云建國和云鵬都沒露面，只有生產(chǎn)隊派來的一個沉默寡言的老漢，趕著牛車把她送到了縣城的火車站。

站臺上擁擠不堪，充斥著各種口音、汗味和**氣。

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鋼鐵長龍，匍匐在軌道上。

云芷捏著那張薄薄的、印著“限乘三日有效”的硬座車票，隨著人流，被擠上了北上的列車。

車廂里空氣污濁，座位硬得硌人。

她按照票號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勉強(qiáng)算是個安慰。

她把小包袱緊緊抱在懷里，蜷縮著靠向車窗，冰涼的玻璃貼著額頭，帶來一絲清醒。

從東北農(nóng)村到北方軍區(qū)，這趟旅程漫長未知。

她閉上眼，內(nèi)視著那片依舊灰蒙殘破的“小地獄”空間，中央那縷功德白光微弱但穩(wěn)定。

修復(fù)之路，道阻且長。

而那個名為陸戰(zhàn)野的男人，是她計劃里最關(guān)鍵，也最不確定的一環(huán)。

“哎呀，擠什么擠！

沒長眼睛??！”

一個尖銳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云芷睜開眼，看到對面座位上來了個年輕姑娘，穿著這個年代少見的的確良襯衫，梳著兩條油光水滑的麻花辮，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驕縱。

她正皺著眉，用手帕使勁扇著風(fēng)，目光挑剔地掃過車廂，最后落在云芷身上。

云芷穿著打補(bǔ)丁的粗布衣褲，身形瘦弱，臉色因?yàn)橹暗穆渌蜖I養(yǎng)不良而顯得有些蒼白，在這位光鮮的姑娘對比下，確實(shí)像個“土包子”。

那女同志撇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真是倒霉，跟個鄉(xiāng)下來的坐一起，一股子土腥味兒。

現(xiàn)在什么人都能坐火車了，一點(diǎn)規(guī)矩都不懂，早知道讓我爸想辦法弄張臥鋪票了?！?br>
她旁邊一個穿著中山裝、像是她父親的中年男人低咳一聲，示意她少說兩句。

女同志卻不依不饒，故意捏著鼻子，對著云芷的方向扇風(fēng)：“嘖，這味兒，熏死人了?！?br>
車廂里本就嘈雜，有人投來看熱鬧的目光，有人事不關(guān)己地閉目養(yǎng)神。

云芷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平靜，看著對方，忽然微微蹙眉，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認(rèn)真：“這位同志，你是說自己很久沒洗澡身上有味嗎？

我好像……是聞到了一點(diǎn)不太好的氣味。”

她還配合地輕輕嗅了嗅空氣，然后露出一個恍然又略帶嫌棄的表情，“像是不通風(fēng)的屋子里放了很久的……嗯，陳年老垢味兒。

你一個女同志，出門在外，還是要講究點(diǎn)個人衛(wèi)生的?！?br>
她頓了頓，不等對方變臉，就抬高了些聲音喊道：“列車員同志！

列車員同志！”

穿著制服的列車員聞聲趕來：“同志，有什么事？”

云芷一臉誠懇，帶著點(diǎn)無奈：“請問還有空的臥鋪嗎？

我能不能補(bǔ)票換個位置？

這位女同志說她身上味兒大，怕熏著我，我這人鼻子靈，實(shí)在有點(diǎn)受不住，想著還是換個地方，對大家都好?！?br>
“噗——”旁邊有個大娘沒忍住笑出了聲。

車廂里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和竊竊私語。

早就有人看不慣那女同志的做派了。

女同志，也就是周倩，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她什么時候受過這種屈辱？

當(dāng)即指著云芷尖叫：“你放屁！

你個***敢污蔑我！

我撕爛你的嘴！”

說著就張牙舞爪地?fù)溥^來，長長的指甲首沖云芷的臉。

云芷看似驚慌地往后一縮，恰好避開了那一爪。

周倩收勢不及，指甲差點(diǎn)劃到列車員身上。

列車員臉色一沉，一把格開周倩的手，嚴(yán)厲呵斥：“干什么！

坐回你的位置！

在火車上鬧事，下一站就讓乘警帶你下去！”

周倩氣得渾身發(fā)抖，驕縱的脾氣上來，口不擇言：“你敢！

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敢這么跟我說話！”

云芷躲在列車員身后，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嘀咕，聲音卻清晰傳入眾人耳中：“你自己都不知道**是誰，我們怎么知道？

反正……我肯定不是**?！?br>
“哈哈哈哈哈……”這下，整個車廂的人都哄堂大笑起來。

“你！

你們！

給我等著！”

周倩羞憤欲絕，指著云芷，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被她強(qiáng)忍著，一把拉起旁邊同樣臉色難看的中年男人，“爸！

我們走！

不跟這群沒素質(zhì)的坐一起！”

那中年男人狠狠瞪了云芷一眼，終究拉不下臉跟一個小姑娘繼續(xù)糾纏，拖著不甘不愿的女兒，灰溜溜地往別的車廂去了。

列車員無奈地?fù)u搖頭，對云芷道：“同志，沒事了，你安心坐著吧。”

云芷乖巧地點(diǎn)點(diǎn)頭：“謝謝列車員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