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太陽是一面慘白的銅鏡，懸在灰蒙蒙的天上，照不進一絲暖意。

村落的崩潰是無聲的，也是決絕的。

一些人再也無法忍受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他們攙扶著病倒的家人，或是背著空空如也的行囊，踉蹌著向村外逃去。

他們沒有目的地，只是本能地逃離死亡。

但死亡的腳步比他們更快。

沒走多遠，便有人力竭倒下，再也沒能起來。

**就那么橫在荒野上，很快便會成為野狗的食糧。

營地內(nèi)，秩序徹底瓦解。

一個干瘦的男人死死護住懷里半塊發(fā)霉的餅，對著撲上來的幾個人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

拳頭落下，血濺了起來，那半塊餅在爭搶中被踩進了泥里，沾滿了污穢。

為了一口水，親兄弟也能拔刀相向。

那口被玄觀瀾斷定為毒源的井，如今成了爭斗的中心，渾濁的井水映照著一張張扭曲的臉。

饑餓、病痛與恐懼，是最好的催化劑，將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熬成了濃稠的毒藥。

最終，這股毒藥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是他！

都是那個瘋道士！”

一聲嘶吼，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數(shù)十個、上百個流民，眼中燃燒著絕望的火焰，手里攥著木棍、石塊，甚至生銹的鋤頭，一步步圍向玄觀瀾棲身的那個破屋。

他們將他堵在了門口。

“妖道！

你給我們帶來了災禍！”

“把他綁起來，燒死他！”

“用他的血祭天，瘟疫就會退散了！”

咒罵聲、嘶吼聲匯成一片，人群的情緒己經(jīng)到了爆發(fā)的邊緣。

玄觀瀾站在門口，依舊是那身破舊的道袍，臉上的泥灰讓他看不清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面對著洶涌的惡意，那雙清亮的眼睛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能感知到他們。

通過萬象生機的情緒共鳴，他能清晰地“聽”到每一顆心臟在絕望中的狂跳，能“看”到每一縷怨氣從他們天靈蓋升騰而起。

他們不是惡人，他們只是快要溺死的人，瘋狂地想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另一個人的喉嚨。

一個壯漢舉起了手中的石塊，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砸死他！”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細微的爆裂聲響起。

聲音很小，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喧囂的鼓膜。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他們循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村落中心，那棵被雷劈火燒、早己枯死多年的巨大柳樹，一截焦黑的枝干上，裂開了一道細縫。

一抹綠。

一抹鮮嫩得不真實的綠，從那道黑色的裂縫中，頑強地、固執(zhí)地、不可思議地鉆了出來。

那是一片新芽。

在漫天的死氣與灰敗中，那片綠，像是一顆投入死水中的寶石，瞬間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人群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響起。

咕?！緡！皇清e覺。

聲音來自枯柳樹下干裂的土地。

一道裂縫張開，**的泥土翻了上來，一股清泉從地下**涌出。

那泉水并不大，卻異常清澈，在慘白的天光下，反射著粼粼的波光。

一股帶著泥土芬芳和植物清香的淡淡生機，隨著水汽彌漫開來。

奇跡。

這是所有人腦中唯一的詞匯。

死寂之后，是瘋狂。

“水！

是干凈的水！”

“神跡！

是神跡啊！”

離得最近的一個流民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雙手捧起泉水，不顧一切地大口吞咽。

清冽甘甜的泉水滑入喉嚨，沖刷著他干涸的臟腑。

他沒有倒下。

他沒有咳血。

他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清爽，從腹中升起，瞬間流遍西肢百骸。

一個、兩個、十個……流民們瘋了一樣涌向泉眼，爭相取水飲用。

混亂中，有人將水喂給了懷中高燒不退的孩子。

那孩子干裂的嘴唇沾染了清泉，微弱的**停止了。

片刻之后，他滾燙的額頭，溫度竟然開始緩緩下降。

原本急促的呼吸，也變得平穩(wěn)悠長。

“退燒了！

我兒的燒退了！”

一聲喜極而泣的尖叫，徹底引爆了人群。

那些病患，在飲用泉水之后，腹中的絞痛在緩解，喉頭的血腥味在消散，身體的溫度在奇跡般地恢復正常。

希望，如同這股清泉，從地脈深處噴涌而出，澆灌在每一顆干涸絕望的心田。

人們的目光，終于從泉水和綠芽上移開，帶著震撼、敬畏、狂熱，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站在屋門口的“瘋道士”。

玄觀瀾依舊靜靜地站著，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沒有解釋。

引動地脈，將污穢死氣盡數(shù)匯于枯柳這處“死穴”，再以萬象生機催發(fā)最后一絲生機，逆轉(zhuǎn)陰陽，由死轉(zhuǎn)生。

死氣被凈化，地脈重活，被污染的水源自然得到澄清。

這些玄之又玄的道理，不必說，也無人能懂。

他們只需要看到結(jié)果。

山頭上，趙三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鏡，手心全是冷汗。

他親眼目睹了那片廢村從人間煉獄到重煥生機的全過程。

那棵枯柳上的綠芽，那股憑空出現(xiàn)的清泉，都像烙鐵一樣，深深烙在他的腦子里。

這不是巧合。

這絕不是巧合！

那個瘋道士，不，那個異人，他真的做到了！

他以一人之力，扭轉(zhuǎn)了一方死地！

趙三不敢再有絲毫耽擱，翻身上馬，用盡全力抽打著馬臀，向著石勒大營的方向狂奔而去。

……石勒大營，中軍主帳。

身形魁梧的石勒正看著地圖，眉頭緊鎖。

“報——”趙三連滾帶爬地沖進大帳，聲音因激動而變了調(diào)。

“大將軍！

那個異人……那個瘋道士……他……”石勒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說清楚?！?br>
趙三吞了口唾沫，將自己看到的一切，從瘟疫橫行、流民等死，到枯木逢春、清泉涌現(xiàn)，再到疫病盡退、死地復生，一五一十地詳細稟報。

帳內(nèi)一片死寂。

石勒身邊的幾名親信將領，臉上的表情從不屑，到驚疑，最后化為一片駭然。

石勒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面前的案幾。

篤。

篤。

篤。

“枯木逢春，死地生泉……”他喃喃自語，眼中爆射出一股灼熱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震驚，有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種梟雄發(fā)現(xiàn)稀世珍寶的貪婪與渴望。

能救活一方水土，便能養(yǎng)活一方兵馬。

能勘破地氣流轉(zhuǎn)，便能為他尋得真正的龍脈寶穴！

“此人……”石勒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本將要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帳下眾將。

“傳令下去?！?br>
“備上厚禮，派一百精騎，以最高禮遇，將這位玄學大家……‘請’到我?guī)ぶ衼?！?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