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生活像一輛被設定好程序的列車，沿著固定的軌道平穩(wěn)而飛速地前行。

日升月落，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偶爾被每周輪換的值日和突如其來的小測驗打破規(guī)律。

林晝的日記本，成了這規(guī)律生活中唯一不規(guī)則，卻最鮮活的心跳。

那本星空封面的本子，被小心**在書架最深處，只有在深夜臺燈暈開的光圈下，才會被悄然翻開。

她用那支深藍色的鋼筆，記錄著一切與他相關的碎片。

“9月15日，陰。

今天課間操，他站在我們班斜前方。

白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沒有扣?！?br>
“9月22日，晴。

體育課自由活動，他和周哲他們在打籃球。

投進三分球的時候，他會笑著和隊友擊掌，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10月8日，小雨。

中午在食堂，他好像不喜歡吃青椒，悄悄撥到了一邊。

周哲笑話他，他有點惱，用筷子敲周哲的餐盤?！?br>
她的文字簡潔，克制，像一篇篇冷靜的觀察筆記，卻字字句句都浸透著只有自己才懂的滾燙。

她知道了更多關于他的信息——來自葉暖暖這個“信息中轉站”。

陸景深，中考成績年級前十，擅長理科，尤其物理極好；初中就是籃球特長生，笑起來左邊臉頰有個很淺的梨渦；喜歡喝某種特定牌子的礦泉水……每一個信息的獲取，都讓那個模糊的身影在心底清晰一分，也讓她感覺彼此之間的鴻溝，又深了一寸。

時間的指針悄無聲息地滑向學期末，文理分科的意向表發(fā)到了每個人手上。

教室里彌漫著一種混合著迷茫與抉擇的躁動。

“林晞，你選文還是選理？”

葉暖暖咬著筆頭，湊過來問。

林晞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表格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

她的文科成績明顯優(yōu)于理科，語文和歷史老師都曾表示過對她的欣賞。

理智告訴她，選擇文科是更穩(wěn)妥、更明智的道路。

可是……她的眼前浮現(xiàn)出陸景深在物理課上與老師對答如流時，那雙閃爍著自信光芒的眼睛。

葉暖暖早就八卦過，陸景深毫無疑問會選理科，而且是瞄準了頂尖的物理競賽班。

如果選了文科，就意味著……和他徹底分開了。

不在同一棟教學樓，不再有偶爾在走廊擦肩而過的可能，甚至連課間操的隊伍，都會相隔遙遠。

一種巨大的、空落落的恐慌感攫住了她。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干澀，“還沒想好?！?br>
放學后，她鬼使神差地繞道去了教師辦公室樓下。

她知道今天是上交意向表的最后期限，陸景深作為臨時**，需要負責收集整理。

她躲在轉角處的柱子后面，看著他和周哲并肩走出來。

周哲大大咧咧地攬著他的肩：“搞定！

走吧景深，球場約好了！”

陸景深手里拿著厚厚一沓表格，笑了笑：“你先去，我把這個送到教務處，馬上來。”

“行，快點??！”

周哲跑開了。

陸景深獨自一人朝著教務處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林晞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一個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走過去，假裝偶遇，哪怕只是說一句“你好”。

她的腳像被釘在原地，勇氣在喉嚨里翻滾，卻始終無法沖破那層無形的壁壘。

她看著他越走越遠，背影挺拔，步伐堅定，走向一個與她截然不同的、光明的未來。

最終，她只是默默地看著他消失在教務處的門口，然后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獨自回家。

那天晚上，她在日記本上，用力地寫下：“12月5日，晴。

我決定了，選理科?！?br>
墨跡比平時更深，仿佛要透過紙背。

這是一場無人知曉的戰(zhàn)役，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陣地。

選擇理科的決定，像一場豪賭。

林晞的基礎并不差，但面對日益深奧的物理和化學，她學得異常吃力。

深夜的臺燈下，她對著復雜的電路圖和化學方程式眉頭緊鎖，草稿紙撕了一張又一張。

而她和陸景深，果然如同預想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級。

他在樓上的重點班，她在樓下的普通班。

交集變得更少，偶爾在樓梯拐角相遇，他也只是目不斜視地快步走過，帶起一陣微小的風。

葉暖暖依舊和她同班，依舊活潑。

她有時會帶來一些關于陸景深的消息，比如他又在哪個競賽中得了獎，比如有外班的女生給他遞情書。

“聽說今天課間，隔壁藝體班的班花，首接在籃球場邊把他攔住了！”

葉暖暖壓低聲音，眼睛里閃爍著八卦的光芒，“膽子真大?。　?br>
林晞正在演算一道物理題，筆尖猛地一頓，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她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掩蓋了所有情緒，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不過陸景深好像拒絕了，”葉暖暖繼續(xù)說，帶著點惋惜，“說他現(xiàn)在只想專注學習。

真是暴殄天物啊！”

林晞沉默著，心里卻五味雜陳。

有隱秘的慶幸，也有更深的無力感。

看，他站在那么明亮的地方，連拒絕都如此干脆磊落。

而自己，連走到他面前的勇氣都沒有。

那天下午放學，她因為值日走得晚了些。

剛走出教學樓，就看到不遠處，一個穿著時髦、身材高挑的女生，確實攔住了陸景深。

女生臉上帶著羞澀又大膽的笑容，手里似乎還拿著什么東西。

陸景深背對著林晞，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禮貌地擺了擺手，并沒有去接女生手里的東西，然后側身，與女生擦肩而過，步伐沒有一絲停留。

夕陽將他的影子投映在地面上，也籠罩了站在陰影里的林晞。

她看著那個女生失落地低下頭，看著陸景深遠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不疼，卻彌漫開一種綿密的酸澀。

她連成為那個被明確拒絕的對象的資格，都沒有。

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低落心情，林晞回到了家。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寫作業(yè)，而是徑首走到書架前，拿出了那本日記。

她需要寫點什么，來安撫自己躁動不安的心緒。

她擰開那支深藍色的鋼筆，筆尖觸碰到紙面，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滿腦子都是那個女生失落的臉，和陸景深決絕離開的背影。

墨水瓶放在桌角，她習慣性地將筆尖探入瓶中吸墨。

深藍色的墨水被緩緩吸入筆管，在臺燈下泛著幽微的光。

就在吸墨完成，她將鋼筆提起的那一刻，異變發(fā)生了。

筆尖離開液面的瞬間，一滴多余的墨水滴落下來，眼看就要污損干凈的桌面。

林晞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擦。

但那滴墨水，并沒有遵從重力法則墜落。

它在半空中，違反常理地、極其詭異地懸停住了。

墨滴圓潤，保持著將落未落的姿態(tài)，就停滯在瓶口上方不到一厘米的空氣中，仿佛時間在它周圍凝固了。

林晞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驟然收縮。

她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懷疑是自己學習太累出現(xiàn)了幻覺。

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那滴懸空的墨水。

一秒，兩秒……墨滴依舊穩(wěn)穩(wěn)地懸停著，在燈光下，像一個深藍色的、充滿秘密的瞳孔，靜靜地與她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