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引路燈》陳硯站在老槐樹下時，手機屏幕顯示00:00:03。

焦黑的樹干裂著蛛網(wǎng)似的縫，被雷劈斷的枝椏像只枯手伸向夜空，月光順著裂縫滲進去，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他摸了摸兜里的碎鏡片，那東西燙得驚人，像是揣著團燒紅的鐵砂。

“來了？”

聲音從樹后飄出來，不是**袍女人的冰碴音，倒像個老頭在咳嗽。

陳硯攥緊護腕里的碎鏡片，繞過去時，看見王老頭正蹲在樹根下，手里拿著把生銹的鐵锨，一下下刨著土。

“王大爺？”

陳硯的聲音發(fā)緊，“您怎么在這？”

王老頭沒回頭，鐵锨**土里的聲音悶悶的，像在敲棺材板：“幫你挖坑埋東西?！?br>
他往旁邊挪了挪，露出腳邊的黑木**——正是下午從**袍女人懷里摔出來的那個，此刻敞開著，半塊顱骨在月光下泛著青白。

陳硯的后背瞬間爬滿冷汗。

他明明看著女人的身影消散了，這**怎么會跑到王老頭手里？

還有護腕里的指甲，難道……“別瞎琢磨。”

王老頭終于轉(zhuǎn)過身，瘸腿在月光下擰成個怪異的角度，“那娘們是‘借路’的，真正要東西的是我?！?br>
他指了指陳硯的兜，“鏡子碎片，給我?！?br>
陳硯下意識后退半步，后腰撞在槐樹上，樹皮的焦味混著股腥甜氣，像剛宰過豬的菜市場。

他突然想起下午的碎鏡——鏡中穿校服的自己，胸口插著鋼筋，那位置正是現(xiàn)在撞在樹上的地方。

“您到底是誰？”

陳硯摸向兜里的碎片，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就聽見樹干里傳來咔噠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抓撓。

王老頭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黑黃的牙：“你不是見過我嗎？

在鏡子里?！?br>
他突然扔掉鐵锨，瘸腿猛地伸首，竟比剛才高了半截，“那天你撿鏡子時，鏡里啃顱骨的，不就是我嗎？”

陳硯的呼吸驟然停住。

鏡中少年的臉明明和自己一樣，怎么會是王老頭？

他猛地掏出碎鏡片，月光下，其中一塊鏡面上果然映著王老頭的臉，可那張臉年輕了三十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胸口插著半截鋼筋，正對著他笑。

“1998年，這棵樹下埋了三個人。”

王老頭的聲音突然變了，像兩個聲音疊在一起，“我，我媳婦，還有我那沒出生的娃。”

他指向黑木匣，“這是我媳婦的顱骨，當年被施工隊的***壓碎了，就剩這么點?！?br>
樹干里的抓撓聲越來越急，陳硯甚至能看見樹皮在鼓脹，像有什么東西要鉆出來。

他突然注意到王老頭的手腕——那里纏著根紅繩，繩結(jié)里塞著片指甲，和**袍女人的一模一樣。

“您是……”陳硯的聲音發(fā)顫，“您是那個女人的丈夫？”

“算是吧。”

王老頭彎腰拿起顱骨，用袖口輕輕擦著上面的土，“她死的時候懷著孕，怨氣重，每年這時候都要回來找孩子。

可她記不清孩子長什么樣了，只記得我給娃準備的長命鎖，是用這面銅鏡熔的?！?br>
陳硯突然想起銅鏡的形狀——邊緣確實有圈模糊的花紋，像是鎖鏈。

他摸向兜里的碎片，那些燙人的金屬片似乎在震動，拼在一起的形狀，正像把沒鎖上的鎖。

“那鏡里的我……那是你該走的路。”

王老頭突然厲聲道，鐵锨不知何時又回到他手里，刃口閃著寒光，“二十年前我沒護住她，這次該你了?！?br>
話音未落，樹干猛地炸開！

焦黑的碎塊飛濺中，穿**袍的女人鉆了出來，這次她懷里的黑木匣變成了個襁褓，紅布裹著團蠕動的東西，細看竟是團糾纏的臍帶，上面還沾著血絲。

“我的娃……”女人的聲音凄厲得像指甲刮玻璃，她撲向王老頭，卻穿過了他的身體，徑首沖向陳硯，“把鏡子給我！

那是我的娃！”

陳硯被撞得飛出去，兜里的碎鏡片撒了一地。

月光下，那些碎片突然自己拼合起來，鏡面上映出二十年前的景象——拆遷區(qū)還是片平房，王老頭年輕的身影抱著個孕婦往老槐樹下跑，后面跟著舉著***的工人，而孕婦的旗袍下擺，正滴著血。

“他們說這里要建商場，**……”王老頭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媳婦快生了，被***撞在樹上，一尸兩命?。　?br>
**袍女人突然定住，首勾勾地看著鏡面，襁褓里的臍帶慢慢舒展，變成只蒼白的小手，指向鏡中孕婦的肚子。

女人的眼角滲出兩行血淚，喉嚨里發(fā)出嗚咽：“我的娃……還沒見過光……”陳硯突然明白過來。

他撿起塊還帶著體溫的鏡片，沖向女人：“這不是鎖，是鏡子！

能讓你看見他！”

鏡片貼在女人胸口的瞬間，劇烈的白光炸開。

陳硯閉上眼，再睜開時，看見女人的身影變得透明，鏡面上正映著個皺巴巴的嬰兒，閉著眼吮著手指，脖子上戴著串用銅鏡碎片磨成的小鎖。

“像**……”女人笑了，眼角的金粉簌簌往下掉，“有兩顆小虎牙……”她的身影漸漸消散，襁褓里的臍帶化作點點星光，落在陳硯手背上，燙出個鎖形的印記。

王老頭拄著鐵锨站在旁邊，瘸腿又變回原來的樣子，臉上的皺紋深了許多：“謝了，后生?！?br>
陳硯看著手背上的印記，突然想起什么：“您剛才說，我該走的路……”王老頭沒回答，指了指地上的碎鏡片。

那些碎片拼合成的銅鏡中央，映出的不再是拆遷區(qū)，而是棟亮著燈的教學樓，黑板上寫著“距離高考還有99天”，而窗邊坐著個穿校服的少年，正低頭寫著什么，側(cè)臉和陳硯一模一樣。

“那鏡子是陰陽鏡，能照見生死路。”

王老頭扛起鐵锨，“你看見的，既是過去，也是將來?！?br>
他往拆遷區(qū)外走，瘸腿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對了，你房東今晚死在出租屋里，被自己的指甲活活撓死的，你最好別回去了。”

陳硯渾身一僵。

他掏出手機，想打給房東，卻發(fā)現(xiàn)屏幕上跳出條新短信，發(fā)件人是房東，內(nèi)容只有三個字：“救救我”，發(fā)送時間是23:59:59。

而此刻，銅鏡的邊緣開始滲血，順著紋路匯成三個字：“第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