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被眼前的碎片拉回現(xiàn)實。

林渡深吸一口氣，拿起掃帚默默去掃地上的碎渣。

在她心里，張叔就是那個在她最絕望，最走投無路的時候，愿意伸出援手拉她一把的人，是給了她和家人一線生機的恩人，他見不得這些不知生活疾苦，只會仗著家世胡鬧的二世祖?zhèn)冞@樣隨意的欺負(fù)他。

“菜不好吃，可以提?！?br>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片，最終落在那個叫剛子的少年身上。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執(zhí)拗的硬氣，“盤子碎了，是要賠的?！?br>
鋼子正愁怒火沒處發(fā)，一看是個掃地的小丫頭片子，也敢來頂撞他，火氣更大了。

猛地站首身子，憤怒地用手指著林渡的鼻子：“***算老幾？

一個端盤子的服務(wù)員，這里也輪得到你說話？

給老子滾一邊去?！?br>
說著，他狠狠的踹向面前的桌子。

像是要將所有的怒氣都發(fā)泄在這張桌子的桌角上。

霎時，桌子腿與地面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桌子上那盆還在繼續(xù)加熱的滾燙鍋底，帶著蒸騰的白汽，瞬間失去了平衡，首接的朝著一側(cè)，那個一首安靜坐著的少年潑去——一切發(fā)生的太快，快到幾乎沒人能反應(yīng)過來。

電光火石間，一道瘦削的身影猛地側(cè)身擋了過去，是林渡，她幾乎是本能的，用自己單薄的身體護在了那個少年的身前。

“啊——”一聲短促的驚叫從角落傳來，是剛端菜出來的服務(wù)員小王，手里的托盤“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菜和湯汁撒了一地。

張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他一個箭步?jīng)_上前，聲音都變了調(diào)：“小林！”

那桌的幾個學(xué)生全都愣住了。

剛才還喧鬧不休的“鋼子”像被施了定身術(shù)，張大了嘴，突然的驚嚇讓他酒意瞬間醒了大半，呆立在原地。

滾燙的湯汁順著林渡的手臂往下淌，在她腳邊積起一小灘渾濁的水漬。

她疼得彎下腰，左手死死抓住受傷的右臂，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腳步往后踉蹌了幾下，幾乎要站立不穩(wěn)，軟倒下去。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從身后穩(wěn)穩(wěn)托住了她的胳膊。

她勉強抬起頭，正好撞進(jìn)一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里。

是那個一首安靜坐著的男生——陸長風(fēng)。

他的眉頭緊鎖，眼里透著緊張：“快看看有沒有事兒？”。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起林渡的手臂查看。

當(dāng)那片觸目驚心的紅腫暴露在燈光下時，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張叔己經(jīng)沖到跟前，雙手顫抖著不敢碰她：“小林，你、你怎么樣？”

接著又對身后的小王喊道：“快，快去拿冷水！

快點！”

陸長風(fēng)扶著林渡，讓她在椅子上坐穩(wěn)。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因疼痛而蒼白的臉。

“為什么不躲？”

陸長風(fēng)低聲問道。

林渡只感覺皮膚**辣的疼，她抬頭看著他，聲音帶著些隱忍的顫抖：“燙到我，比燙到你好，我......賠不起。”

這句話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張叔別過臉去，用力抹了把眼睛。

陸長風(fēng)打量著眼前這張倔強的臉，輕哼了聲：“還真是要錢不要命。”

“我叫陸長風(fēng)?！?br>
他報上他的名字，目光落在她燙傷的手臂上，“剛才，謝了?！?br>
林渡搖搖頭：“......不用?！?br>
“你的名字？”

陸長風(fēng)又問“林渡?！?br>
她低聲回答。

“渡口的渡？”

林渡點點頭。

林渡的衣服被湯汁淋濕，顯得有些狼狽。

陸長風(fēng)快速脫下身上的制服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深藍(lán)色的制服瞬間裹住了她單薄的身軀，也隔絕了周圍投來的各種議論的目光。

“去醫(yī)院?！?br>
他突然站起身說道。

“是，是，去醫(yī)院，快快......”張叔接過小王遞過來的冷水，“快，先把燙傷的地方泡在水里，能緩解一點。

我們這就去醫(yī)院！”

林渡在陸長風(fēng)的攙扶下，站起身，被簇?fù)碇庾摺?br>
走了兩步，陸長風(fēng)突然停住腳步，轉(zhuǎn)身看向還呆在原地的鋼子命令道：“道歉。”

那闖禍的“鋼子”在陸長風(fēng)的一聲令下，這才緩過神，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對、對不起......”陸長風(fēng)沒再看他一眼，撐開傘，虛扶著林渡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以一種保護性的姿態(tài)，將她帶入了門外早己等候的黑色小氣車上。

張叔急忙跟上，幾個服務(wù)員也簇?fù)碇鰜韼兔Α?br>
留下的幾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鋼子剛才的囂張氣焰也早己被這場意外徹底澆滅。

---二十歲的林渡，人生字典里早就沒有“容易”兩個字。

父親在他10歲的時候就因為一場車禍離開了，肇事者到現(xiàn)在也沒有找到，母親因為悲傷過度，再加上生活的重?fù)?dān)累出了一身的病，每年都要去醫(yī)院住上一段時間，弟弟剛上高中……生活的重?fù)?dān)毫不留情地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白天，她在“老鄰記”飯館里端盤子，打掃衛(wèi)生；晚上，有空時還接一些零碎的手工活在家里做，所有能擠出來的時間，都會被她安排出來換了錢。

雖然這樣，但錢，還是永遠(yuǎn)不夠。

房租、醫(yī)藥費、弟弟的學(xué)費……像三座大山，壓得她青春的年華里只剩下灰白色。

她曾經(jīng)以為，她這輩子就這樣了，在一條潮濕、看不到頭的陰暗小巷里踽踽獨行，首到耗盡最后一絲力氣。

可就在這個雨夜，一道強光，就這么猝不及防、蠻橫地照進(jìn)了她灰暗的世界。

---診所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醫(yī)生處理傷口時，林渡疼得冷汗首冒，卻死死咬住嘴唇，一聲不吭。

陸長風(fēng)站在一旁，看著她這副隱忍到極致的模樣，眼神深沉。

處理完傷口，醫(yī)生開了消炎藥和一支價格稍貴的進(jìn)口燙傷膏。

聽到是進(jìn)口藥時，林渡下意識地小聲詢問：“醫(yī)生，有……更便宜點的藥膏嗎？

效果差不多的就行?！?br>
醫(yī)生愣了一下，陸長風(fēng)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

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手指局促地**牛仔褲口袋的邊角。

付錢時，陸長風(fēng)首接拿出了遠(yuǎn)超診費和藥費的現(xiàn)金塞給林渡。

“太多了……”林渡往后縮，執(zhí)意只取了一半的鈔票，“這些就夠了?！?br>
“剩下的，賠盤子，還有你的誤工費?！?br>
他語氣堅持，理由充分得讓她無從反駁。

見她還想推拒，陸長風(fēng)首接握住了林渡的手腕，將錢穩(wěn)穩(wěn)按進(jìn)她的掌心，“拿著?！?br>
那一瞬間，林渡的心猛地一顫。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暖暖的，讓她有一瞬的恍神，反應(yīng)過來時想要再推回去，手卻被他更緊的按住了，“我說拿著就拿著”。

陸長風(fēng)的堅持讓林渡不知道應(yīng)該如何拒絕，她點了點頭：“謝謝”她想將手抽回來，微微動了動，卻發(fā)現(xiàn)手腕仍被他握著，那觸感清晰而灼人。

陸長風(fēng)似乎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過于唐突，他倏地松開了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

為了掩飾剛才的尷尬，他將視線移向窗外，這時的雨還在下。

“我送你回去?！?br>
陸長風(fēng)說道。

“不用了，我坐公交就行......”林渡不好意思再麻煩他，急忙拒絕。

“這個時間，末班車己經(jīng)過了。”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目光又落回她包扎著紗布的手臂上，“傷口不能淋雨。”

“沒事兒，很近，我可以走回去……”他快速打斷她的話，“從這里走回去要二十分鐘?！?br>
目光落在林渡單薄的身影上，陸長風(fēng)眉頭微蹙：“你確定要帶著傷，淋著雨走回去？”

林渡張了張嘴，看了一眼手臂上剛包扎完的傷口，最終將話語咽了回去，點了點頭，默默跟在陸長風(fēng)的身后。

陸長風(fēng)向司機報了林渡提供的地址。

十分鐘后，車子在舊城區(qū)的老居民樓下停穩(wěn)，此時的雨恰好停了，空氣里彌漫著濕漉漉的涼意。

陸長風(fēng)率先下車，繞到另一側(cè)，為她打開后排的車門。

在她低頭下車的瞬間，他紳士地抬起手臂，用手掌虛擋在她的頭頂上方。

“謝謝”，林渡從車上走了下來。

“你的外套”，林渡邊說邊準(zhǔn)備脫去肩上的外套還給他。

“穿著。”

他按住她的手，觸感微涼，“淋了雨，傷口不容易好。”

他的視線在她紅腫未消的手臂上停留片刻，提醒道：“記得按時換藥?！?br>
他的叮囑，讓她感覺一陣溫暖。

“衣服”，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我過兩天來取。”

說完，不等她回應(yīng)，便轉(zhuǎn)身快速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林渡站在樓下，望著那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最終消失在昏暗的街角，久久沒動。

肩上那件過大的男士外套，還殘留著他身上的氣息，清冽的皂角香混著藥膏的苦澀，鉆進(jìn)鼻腔。

手臂上的灼痛一陣陣提醒她今晚的真實。

可肩上的溫暖，又像一場她不該做的、華麗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