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走進店里，帶著一股室外的熱氣，還有年輕人身上特有的、干凈清爽的氣息，瞬間沖淡了些許剛才那黑衣青年帶來的冰冷壓迫感。

“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擾你們談?wù)铝?？?br>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在羅玥和那位中山裝老者之間轉(zhuǎn)了轉(zhuǎn)，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啊，沒有沒有。”

羅玥趕緊擺手，趁機讓自己從那雙冰冷眼眸的余悸中徹底抽離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剛才那幻覺里的血腥氣，但臉上己經(jīng)努力擠出了店主應(yīng)有的專業(yè)微笑，“這位老先生是來……咨詢物件的。

您請自便，隨便看?！?br>
她把“咨詢”兩個字咬得稍微重了點，暗示交易還沒完成，潛在意思是讓這位學(xué)生哥別瞎摻和。

然而，陳星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牢牢黏在了那件青銅簋上。

他向前湊近兩步，眼神里閃爍著近乎癡迷的光彩，剛才那份學(xué)生的青澀靦腆瞬間被一種專業(yè)的熱忱所取代。

“商周……典型的獸面紋，雖然銹蝕嚴重，但這形制，這古樸的氣息……”他喃喃自語，幾乎是下意識地從隨身背包里也掏出了一副白手套戴上，動作熟練，“老先生，我能……仔細看看嗎？”

中山裝老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對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有些不悅，但礙于風(fēng)度，還是微微頷首。

羅玥心里咯噔一下。

得，怕什么來什么。

這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學(xué)霸，還是個見到寶貝就走不動道的主。

陳星得到默許，立刻俯下身，幾乎將臉貼到了簋身上。

他先是圍著簋慢慢轉(zhuǎn)了一圈，然后拿出手機，打開拍照功能，調(diào)整到專業(yè)模式，對著各個角度，“咔嚓咔嚓”連拍了好幾張。

接著，他又從包里摸出一個……便攜式LED強光手電和一枚高倍放大鏡。

羅玥看得眼角首抽抽。

好家伙，這裝備比她們店里還全！

這人真是來做調(diào)研的？

怎么看都像是來上門踢館砸場子的！

“咳，”羅玥忍不住輕咳一聲，試圖提醒他注意分寸，“那個……陳同學(xué)是吧？

您這調(diào)研，還挺深入哈？”

陳星這才恍然回神，意識到自己有些喧賓奪主了。

他首起身，臉上浮起一絲赧然，耳朵尖都有些泛紅：“對不起，對不起！

我太投入了。

實在是……這件器物太罕見了。

我們系博物館里有一件類似的，但品相遠不如這件精美。”

他轉(zhuǎn)向老者，語氣變得非常認真：“老先生，這件青銅簋，如果我沒看錯，應(yīng)該是真品，而且級別很高。

您是從……”老者打斷了他，聲音依舊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家傳之物?！?br>
陳星眨了眨眼，顯然對這個答案持保留態(tài)度，但他很識趣地沒有追問，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簋的內(nèi)壁，那里刻著模糊的銘文。

“這些銘文……”他湊得更近，幾乎把放大鏡按在了銅銹上，“筆畫深峻，結(jié)構(gòu)規(guī)整，是典型的西周中期風(fēng)格。

可惜銹蝕太嚴重了，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王’……‘征’……還有一個，好像是‘令’？”

羅玥在一旁聽著，心里暗自佩服。

這家伙，還真有兩把刷子。

她剛才也看了半天，只覺得那些筆畫亂七八糟，跟鬼畫符似的，沒想到他居然能認出字來。

同時，她心里那種不祥的預(yù)感也越來越強烈。

這青銅簋牽扯的東西，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就在這時，陳星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輕輕“咦”了一聲。

他調(diào)整了一下強光手電的角度，讓光線幾乎平行地打在簋腹內(nèi)側(cè)的一處銹跡下。

“這里……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喃喃道。

“怎么了？”

羅玥和老者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羅玥是純粹的好奇和緊張，而老者的聲音里，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陳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隔著手套，極其輕柔地在那片區(qū)域周圍摸了摸，眉頭緊鎖：“這里的銹……感覺有點浮，而且顏色和周圍的深綠銹似乎有細微差別。

像是……后來人為覆蓋上去的?！?br>
人為覆蓋？

羅玥心里一動。

難道這簋身上，還藏著別的秘密？

老者聞言，臉色微變，上前一步：“小兄弟，你看清楚了？”

“我只是懷疑?！?br>
陳星很謹慎，他看向羅玥，“老板，你這里有更精細的工具嗎？

比如***清洗筆或者微型雕刻刀？

當(dāng)然，如果不方便就算了，畢竟風(fēng)險很大?！?br>
羅玥還沒來得及回答，那老者卻忽然開口：“小姑娘，你這店里有處理這類問題的工具嗎？

費用好說?！?br>
羅玥猶豫了。

她確實有工具，老陳偶爾會處理一些銹蝕嚴重的物件。

但眼前這情況太詭異了。

這老者來歷不明，青銅簋又透著邪性，再加上剛才那個神秘的黑衣青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窗外，街對面空蕩蕩的，早己沒了那人的蹤影。

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隱隱約約地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工具是有……”羅玥斟酌著用詞，“但是，老先生，這畢竟是貴重物品，萬一……出了問題，我自己負責(zé)?！?br>
老者語氣果斷，甚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請務(wù)必幫我這個忙?！?br>
話說到這個份上，羅玥再推脫就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她看了看陳星，陳星也正看著她，鏡片后的眼睛里充滿了躍躍欲試的研究欲，還有一絲“讓我試試吧”的懇求。

羅玥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家伙，剛才還一副彬彬有禮的學(xué)生樣，一遇到專業(yè)問題，立刻就變成了充滿探索欲的科學(xué)家，那眼神，跟她家隔壁看到毛線團的小貓沒啥兩樣。

“好吧?！?br>
她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向里間的工作室，“我去拿工具。

陳同學(xué)，你……幫忙看著點?！?br>
她故意把“看著點”三個字咬得重了些，希望陳星能明白她的暗示——盯著這古怪的老頭！

等她拿著一個精致的小工具箱走出來時，發(fā)現(xiàn)陳星和老者都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個全神貫注地研究，一個面無表情地等待。

店內(nèi)的氣氛，莫名有些凝滯。

“給，最細的刻針和***筆。”

羅玥把工具遞給陳星，忍不住又叮囑一句，“千萬小心點。”

“放心，我有數(shù)?！?br>
陳星接過工具，深吸一口氣，神情變得無比專注。

他先是用***筆在那片可疑的銹跡上輕輕掃過，震掉一些浮塵，然后換上了比繡花針還細的刻針。

他的動作極其穩(wěn)定、輕柔，手腕懸空，全靠指尖微小的力量控制著針尖，一點點地剔除著那片顏色略淺的銹塊。

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店里格外清晰。

羅玥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老者的呼吸似乎也放緩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陳星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渾然不覺。

終于，當(dāng)那片淺色銹塊被小心地剝離了一小部分后，底下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痕跡！

那不是鑄造時留下的范線或者修補的痕跡，而是幾道極其纖細、深刻，并且……排列有序的線條！

“這是……！”

陳星猛地停手，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羅玥湊過去一看，也愣住了。

在那片被清理出來的、不足小指甲蓋大小的區(qū)域內(nèi)，清晰地呈現(xiàn)出一個極其復(fù)雜的圖案——那似乎是一個微縮的、由無數(shù)線條構(gòu)成的……迷宮？

或者是一張地圖的一角？

線條縱橫交錯，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規(guī)律感和神秘感。

更讓人心驚的是，這個圖案的刻痕，與周圍那些古樸的商周銘文截然不同！

它更加精細，更加“現(xiàn)代”，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冷峻的工整感！

這絕對不是原裝貨！

這青銅簋身上，被人后來加上去了東西！

幾乎是在看到這個圖案的瞬間，羅玥的太陽穴又是猛地一脹！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這一次，不再是血腥的刺殺場景，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這個發(fā)著微光的、復(fù)雜的圖案在緩緩旋轉(zhuǎn)，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召喚意味……她腿一軟，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柜臺。

“你怎么了？”

陳星第一時間注意到了她的異樣，立刻放下工具，關(guān)切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帶著剛剛專注于精細工作時留下的微微汗?jié)瘛?br>
“沒……沒事，還是有點低血糖?！?br>
羅玥借著他的力道站穩(wěn)，臉色有些蒼白，勉強笑了笑。

她不敢看那個圖案，強行將視線移開。

老者的反應(yīng)則截然不同。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被揭露出來的微小圖案，眼神中爆發(fā)出一種近乎狂熱的**！

他身體前傾，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一絲顫抖：“果然……果然在這里！

‘密鑰’的一部分！”

密鑰？

什么密鑰？

羅玥和陳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老者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迅速收斂了情緒，但眼神中的灼熱卻絲毫未減。

他看向羅玥，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小姑娘，請你繼續(xù)！

把剩下的部分也清理出來！

價錢隨你開！”

羅玥的心沉了下去。

她現(xiàn)在幾乎可以肯定，這青銅簋是個天大的麻煩。

老者的表現(xiàn)，那個神秘的黑衣青年，還有自己這要命的神瞳反應(yīng)……都指向一個深不可測的漩渦。

“老先生，”她定了定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這活兒風(fēng)險太大，而且這后面的刻痕……來歷不明。

我們店小，恐怕接不了。

您還是另請高明吧?！?br>
老者臉色一沉，剛才那點和藹客氣瞬間消失無蹤，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小姑娘，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這不是你該問的！

你只需要按我說的做！”

他上前一步，身上陡然散發(fā)出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陳星下意識地擋在了羅玥身前，雖然他還是那副學(xué)生樣，但語氣卻異常堅定：“老先生，買賣講究自愿。

老板既然不愿意，您不能強求。”

店內(nèi)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叮鈴——”店門上的銅鈴，再一次響了。

三個人同時轉(zhuǎn)頭望去。

只見門口站著的，正是去而復(fù)返的劉奶奶。

她手里端著一個空盤子，顯然是來回收碟子的。

她看著店內(nèi)這詭異對峙的場面，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容：“喲，這是怎么了？

小玥，跟客人吵架了？”

她的出現(xiàn)，像一顆投入緊張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老者的臉色變幻了幾下，最終，他深深地看了羅玥一眼，那眼神復(fù)雜難明，有警告，有威脅，似乎還有一絲……別的什么。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迅速而小心地將青銅簋收回手提箱，“咔噠”一聲鎖好。

“小姑娘，”他提起箱子，走到門口，在經(jīng)過羅玥身邊時，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地留下一句話，“這東西，你沾手了，就躲不掉了。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br>
說完，他推開店門，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傍晚熙攘的人群中。

店內(nèi)，只剩下驚魂未定的羅玥，一臉嚴肅的陳星，和摸不著頭腦的劉奶奶。

“哎呀，這什么人啊，怪嚇人的?！?br>
劉奶奶拍著胸口，“小玥，你沒事吧？

是不是來找茬的？

要不要報警？”

羅玥搖了搖頭，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靠在柜臺上，看著老者消失的方向，心里亂成一團麻。

沾手了，就躲不掉了……那句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耳邊回蕩。

陳星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老板，你……真的沒事吧？

那個人，還有那件青銅簋，都很不對勁?！?br>
羅玥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還擋在自己身前的年輕學(xué)霸，他眼鏡后的眼睛里充滿了真誠的擔(dān)憂。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得厲害。

最終，她只是無力地擺了擺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沒事……就是覺得，今天這空調(diào)，好像開得太足了，有點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