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是第一個回歸的感覺。

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拆散重組，太陽穴隨著心跳一下下撞擊著顱骨。

林柚在**中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交錯縱橫的樹枝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雨己經(jīng)停了，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腐爛和某種不知名野花的腥甜氣息。

他掙扎著坐起身，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片荒草叢中，身上的現(xiàn)代衣物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粗糙的麻布衣褲，沾滿了泥濘和草屑。

不遠處，一條官道蜿蜒伸向遠方，車轍深深。

“宣和五年...”這西個字在他腦中回蕩，每一個音節(jié)都重若千鈞。

公元1123年，北宋末年，距離他熟悉的那個消毒水彌漫的未來，整整***。

他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那個金屬盒子不見了。

恐慌如冷水澆頭。

他瘋狂地在周圍的草叢中翻找，指尖被枯枝劃破也渾然不覺。

首到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從身后響起。

猛地回頭，只見那個刻著星圖的金屬盒子靜靜躺在三米外的一處凹坑里，表面沾滿泥土，但紋路間依然流動著微弱的藍光。

旁邊還散落著那卷星圖，以及...他原本穿著的醫(yī)師袍，折疊得整整齊齊，仿佛剛剛干洗過。

這不合邏輯。

穿越時空，為何這些物品能完好無損地跟隨？

林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醫(yī)學(xué)訓(xùn)練的理性分析現(xiàn)狀。

他首先檢查自己的身體：除了劇烈的頭痛和幾處輕微擦傷，機能完好。

脈搏稍快，體溫正常。

接著，他仔細觀察周圍環(huán)境：植被類型符合長江中下游特征，官道的建造工藝與史料記載的宋代官道相符，遠處隱約可見的城墻輪廓...真實！

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顫抖著穿上自己的醫(yī)師袍，柔軟的合成纖維布料與粗糙的麻布形成鮮明對比。

將金屬盒子和星圖仔細收好，他沿著官道向前走去。

必須找到人煙，獲取更多信息。

一個時辰后，他在路邊的茶棚里聽到了第一段對話。

“聽說了嗎？

汴京又來信了，要加征藥材稅?！?br>
“這世道...前線吃緊，連咱們這江南之地也不得安生?！?br>
“可不是，昨日鎮(zhèn)上醫(yī)館還收治了幾個從北邊逃難來的...”汴京、江南、宣和年號。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結(jié)論：他確實回到了北宋。

林柚用身上僅存的幾枚銅錢——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麻布衣服口袋里的——買了一碗粗茶。

茶水苦澀，卻讓他混亂的思維清晰了些。

攤主好奇地打量著他的醫(yī)師袍，但什么也沒問。

就在他準(zhǔn)備離開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

快讓開！”

幾個農(nóng)夫模樣的人抬著一個簡易擔(dān)架狂奔而來，擔(dān)架上的人渾身是血，一條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

“怎么了這是？”

茶棚里的人都站了起來。

“礦塌了！

西山那邊的私礦！”

抬擔(dān)架的農(nóng)夫氣喘吁吁，“李工頭被埋下面了，挖出來就這樣！”

傷者被放在茶棚外的空地上，發(fā)出痛苦的**。

林柚的醫(yī)學(xué)本能立刻被激活，他快步上前，在其他人反應(yīng)過來之前己經(jīng)開始檢查傷情。

“多處肋骨骨折，左腿股骨開放性骨折，內(nèi)臟可能有出血...”他喃喃自語，完全進入了醫(yī)生狀態(tài)，“需要立即固定、止血...你是什么人？”

一個農(nóng)夫警惕地問。

林柚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傷者身上。

他撕開自己的醫(yī)師袍下擺，做成簡易繃帶，又找來幾根木棍準(zhǔn)備固定傷腿。

就在這時，一個輕佻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喲，這是哪來的神醫(yī)？

用布料就能接骨了？”

人群分開，一個年輕人搖著折扇緩步走來。

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寶藍色綢緞長衫，衣襟隨意地敞開著，露出里面精致的刺繡。

腰間掛著一枚玉佩，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當(dāng)林柚看清他的臉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張臉，那雙帶著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那個微微上揚的嘴角...陳奇。

年輕的，活生生的，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出頭的陳奇。

“看傻了？”

年輕的陳奇用折扇在林柚眼前晃了晃，笑意更深，“莫非我臉上有藥方？”

林柚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zhuǎn)：時間悖論？

平行宇宙？

還是...這根本就是一場幻覺？

“讓開讓開，別耽誤正事。”

陳奇不再理會他，蹲下身查看傷者的情況。

他的動作出人意料地熟練，手指在傷處輕輕按壓，眼神專注。

“筋骨斷了，得用柳枝接骨法?！?br>
陳奇站起身，對身后的隨從吩咐，“去我車上取藥箱來，還有那套銀針?！?br>
隨從很快取來一個精致的木制藥箱。

陳奇打開藥箱，取出各種林柚從未見過的器械和藥材。

他的手法嫻熟而奇特，既不同于現(xiàn)代的醫(yī)療技術(shù)，也不同于林柚在醫(yī)書中看過的任何古代醫(yī)術(shù)。

“你...”林柚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醫(yī)生？”

陳奇頭也不抬：“怎么？

不像？”

他用銀針在傷者腿上扎了幾處穴位，血流立刻減緩，“在這江南地界，誰不知道我陳七郎略通岐黃？”

陳七郎。

不是陳奇。

林柚死死盯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強迫自己冷靜。

年齡對不上，氣質(zhì)也有細微差別——這個年輕人更加張揚，更加外放，少了幾分未來那個陳奇的深沉和疲憊。

但那張臉，那個聲音，絕不會錯！

“愣著干什么？”

陳奇突然抬頭看他，“既然穿著這身怪衣服，應(yīng)該懂些醫(yī)理吧？

過來搭把手?！?br>
林柚機械地走上前，按照指示按住傷者的肩膀。

如此近的距離，他更能確認(rèn)：這就是陳奇。

連眼角那顆極淡的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你...”林柚艱難地開口，“認(rèn)識我嗎？”

陳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

你們這些北方逃難來的，都愛套近乎？”

北方逃難來的。

這大概是他這身打扮和口音最好的解釋了。

接骨的過程很順利。

陳奇的手法精妙絕倫，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現(xiàn)代的骨科技術(shù)。

林柚注意到他使用的銀針上刻著細密的紋路，與金屬盒子上的星圖有幾分相似。

“好了，”陳奇站起身，拍了拍手，“抬回我醫(yī)館靜養(yǎng)一個月，保證能走能跑?！?br>
農(nóng)夫們千恩萬謝地抬著傷者離開。

陳奇這才有閑暇重新打量林柚，目光在他奇怪的醫(yī)師袍上停留片刻。

“看你這手法，像是學(xué)過醫(yī)？”

陳奇漫不經(jīng)心地問，從袖中取出一塊絲帕擦拭手指。

林柚的誠實強迫癥在蠢蠢欲動。

說出真相？

告訴這個人他來自***前，他們曾經(jīng)相識，而且在不遠的未來，這個人會死在自己面前？

“我...略懂一些?！?br>
他選擇了折中的回答。

陳奇笑了，那笑容與記憶中一般無二：“正好我醫(yī)館缺個打下手的。

看你無處可去，要不要來試試？”

這是個陷阱？

還是命運的又一次捉弄？

林柚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龐，想起陳奇臨終時的話，想起旋轉(zhuǎn)的星圖，想起被拋入時空旋渦的暈眩。

最致命的真相，往往藏在最美麗的謊言里。

而現(xiàn)在，這個“謊言”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

“好?！?br>
林柚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陳奇滿意地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向停在路旁的一輛華麗馬車。

上車前，他忽然回頭，陽光在他身后勾勒出耀眼的輪廓。

“對了，還沒問你叫什么？”

林柚望著那雙熟悉的眼睛，時空在這一刻重疊。

他想起醫(yī)療中心頂層的消毒水雨，想起陳奇最后那個釋然的微笑，想起星圖中心裂開的黑暗。

“林柚?！?br>
他輕聲回答。

陳奇挑眉，似乎覺得這個名字有些奇怪，但最終只是無所謂地聳聳肩：“走吧，林大夫。

帶你去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醫(yī)術(shù)。”

馬車顛簸前行，林柚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園景色，手指無意識地**著藏在懷中的金屬盒子。

盒子微微發(fā)燙，仿佛在回應(yīng)著他心中的疑問。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遇見一個本該在***后才會出現(xiàn)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