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玥掏出鑰匙時，指腹還在發(fā)顫。

鑰匙串上掛著的小銅鈴，隨著她的動作叮當作響，在空蕩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楚。

樓道里的燈壞了一盞，只剩頭頂那盞亮著，光線昏黃，照得地面的水洼泛著微光——雨從樓道窗戶飄進來，在瓷磚上積了一小片。

她插了三次鑰匙才對準鎖孔，轉動時發(fā)出“咔嗒”一聲，門開的瞬間，一股冷風吹進來，帶著雨的濕氣。

她剛邁進去一只腳，就聽見身后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有人踩在水洼里的聲音。

秦玥猛地回頭。

門口站著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頭發(fā)全濕了，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發(fā)梢往下滴，砸在他身前的舊背包上。

背包是深灰色的，拉鏈壞了，用根繩子系著，邊角磨得發(fā)白。

他手里攥著個東西，被雨水打濕的指尖拿著，是張照片，泛黃的，邊角卷了起來。

“你是誰？”

秦玥往后退了半步，手還搭在門把上，指尖不自覺地用力，把塑料門把攥得發(fā)白。

她剛經(jīng)歷過背叛，對陌生人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男人抬起頭，眼睛很亮，卻沒什么神采，像蒙了層水汽。

他說話時牙齒有點打顫，聲音不高，帶著點怯生生的調子：“請問……是秦玥姐姐嗎？”

秦玥沒答，只是盯著他手里的照片：“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找我有事？”

男人把照片往前遞了遞，動作很慢，像是怕嚇到她。

照片被雨水淋得有點潮，上面是兩個人的合影，一男一女，秦玥一眼就認出是自己的爸媽——媽媽穿著碎花襯衫，頭發(fā)扎成馬尾，手里還拿著個剛買的糖葫蘆；爸爸站在旁邊，笑著搭著身邊男人的肩膀。

那個男人，秦玥有點印象，好像是媽媽提過的遠房表**。

“這是我外婆和****合影，”男人的聲音更低了點，手指**照片的邊角，“我叫祁安，我外婆是****遠房表姐。

我爸媽上個月出了意外，走了，外婆也……前幾天剛沒。

她走之前，把這張照片給我，說要是我實在沒辦法了，就來找你，說你會……”他說到最后，聲音有點卡殼，抬手抹了下臉，不知道是抹雨水還是眼淚。

秦玥看著他的手，凍得發(fā)紅，指關節(jié)上還有道細小的傷口，沒愈合，沾了點泥。

“找我做什么？”

秦玥的語氣沒那么硬了，但還是保持著距離。

她想起媽媽以前確實提過有個表姐，嫁得遠，很少來往，后來好像是生了病，就斷了聯(lián)系。

“我……”祁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

鞋子是白色的板鞋，現(xiàn)在全濕透了，鞋面沾著泥點，鞋底邊緣開了膠，“我找了好幾個地方，親戚家都不愿意留我，身上的錢也花完了。

我知道突然來找你很唐突，但我實在沒地方去了……能不能……能不能讓我暫住幾天？

我可以干活，洗碗、打掃衛(wèi)生都行，不要錢，就想有個地方避避雨?！?br>
他說話時，肩膀微微縮著，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動物。

雨還在往樓道里飄，他半邊身子還在門外，衣服全貼在身上，能看到后背的肩胛骨形狀。

秦玥的視線掃過他的背包，繩子沒系緊，露出里面的幾件衣服，都是洗得發(fā)白的T恤和牛仔褲。

她想起自己下午在辦公室的崩潰，那種走投無路的感覺，現(xiàn)在在這個陌生人身上看到了。

但剛被林薇和秦浩背叛，她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我不認識你，”秦玥咬了咬唇，還是硬起心腸，“你找錯人了，我家不方便留外人?！?br>
說完她就要關門，祁安卻突然往前邁了一步，手輕輕搭在門框上，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什么：“秦玥姐姐，我沒找錯人！

照片后面有****字，你看……”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藍色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有點歪，是秦玥媽**筆跡：“若安兒來，幫一把。”

“安兒”應該就是祁安的小名。

秦玥的心跳頓了一下，媽**字她太熟悉了，小時候媽媽給她寫便簽，都是這種筆畫有點軟的字體。

她盯著那行字，沒說話。

祁安站在門口，也沒再說話，只是手還搭在門框上，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滴在肩膀上，他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像是打了個寒顫。

樓道里的燈閃了一下，光線更暗了。

秦玥看著祁安凍得發(fā)紅的耳朵，又想起媽媽以前總說“出門在外，能幫就幫一把”，心里的防備慢慢松了點。

“你……”秦玥剛開口，就聽見祁安咳嗽了一聲，聲音有點悶，像是感冒了。

他趕緊捂住嘴，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傳染給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秦玥看著他這副樣子，終究還是沒狠下心。

她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聲音沒什么起伏：“進來吧，暫時住客廳，別亂碰家里的東西?！?br>
祁安跟著秦玥進門時，腳步放得極輕，像怕踩碎地上的影子。

門口的鞋架上擺著兩雙鞋，一雙黑色高跟鞋，鞋跟處有細微的磨損，另一雙是米色的帆布鞋，鞋邊沾著點灰塵。

他沒敢把自己的濕鞋放上去，彎腰將鞋放在鞋架旁的舊報紙上——報紙是上周的，邊角卷了，還是秦玥早上沒來得及扔的。

“把鞋放那兒就行?！?br>
秦玥的聲音從前面?zhèn)鱽?，沒回頭，手指了指客廳角落，“被褥在沙發(fā)上，自己鋪?！?br>
祁安“嗯”了一聲，抱著被褥走到沙發(fā)邊。

沙發(fā)是淺灰色的，扶手上搭著條針織毯，邊緣有點起球，應該用了好幾年。

他先把被褥放在沙發(fā)扶手上，伸手摸了摸沙發(fā)墊，沒什么灰塵，卻還是從背包里掏出塊小抹布——是用舊T恤剪的，洗得發(fā)白——輕輕擦了擦坐墊邊緣，才展開被褥。

被褥是米白色的，邊角有幾道淺褐色的印子，像是以前灑過咖啡。

祁安鋪得很慢，盡量把褶皺捋平，鋪到一半發(fā)現(xiàn)沙發(fā)太短，被褥的一角垂在地上，他就把那角折起來，壓在沙發(fā)墊下面，避免沾到地上的灰塵。

秦玥靠在臥室門口，看著他的動作。

他的背挺得很首，卻微微前傾，像是在遷就沙發(fā)的大小，手腕上的疤痕在燈光下很淡，不仔細看幾乎發(fā)現(xiàn)不了。

她想起下午在辦公室，林薇也是這樣，笑著幫她整理文件，轉頭就轉走了公司的錢。

心里剛松的那點勁，又緊了緊。

“衛(wèi)生間在那邊?！?br>
秦玥抬手往右側指了指，聲音沒什么溫度，“熱水器開關在左邊，熱水不多，洗快點?！?br>
祁安抬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眼，“謝謝姐姐”三個字說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他走到衛(wèi)生間門口，沒立刻進去，而是回頭看了眼秦玥，見她沒再看自己，才輕輕推開衛(wèi)生間的門。

衛(wèi)生間的燈是暖**的，墻上貼著淺藍的瓷磚，瓷磚縫里有點發(fā)黑，是年久沒清理干凈的。

祁安打開熱水器，等水溫上來的間隙，看到洗手池邊放著塊淺藍色的毛巾，毛巾上繡著個小小的“玥”字，邊角有點起毛。

他沒敢用，從背包里翻出自己帶的小方巾——是外婆織的，米白色，邊緣有點脫線——放在旁邊的臺面上。

水流聲很輕，透過門板傳出來，斷斷續(xù)續(xù)的。

秦玥走到廚房，想倒杯水喝。

水壺是不銹鋼的，放在灶臺上，她拿起壺晃了晃，還有半壺水。

剛想燒水，卻看到灶臺擦得干干凈凈——下午她煮咖啡時灑的咖啡漬沒了，連灶眼旁邊的油污都被擦得發(fā)亮。

她愣了愣，轉頭看向客廳。

祁安的背包放在沙發(fā)角落，拉鏈用棕色繩子系著，沒完全系緊，露出里面半本舊本子，封面上寫著“祁安”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學生寫的。

這時衛(wèi)生間的水流聲停了。

祁安擦著頭發(fā)走出來，頭發(fā)沒完全擦干，水珠順著發(fā)梢滴在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手里攥著自己的小方巾，另一只手拿著濕外套，走到陽臺邊，想找地方晾。

“用那個衣架。”

秦玥的聲音突然響起，祁安手一抖，差點把外套掉在地上。

她指了指陽臺角落的折疊衣架，“展開就能用，晾完把衣架收回來?！?br>
“好，謝謝姐姐。”

祁安的聲音有點發(fā)緊，趕緊走過去展開衣架。

衣架是金屬的，有點銹跡，他晾外套時特意把領口扯平，避免起皺，還把袖子捋首，盡量讓衣服晾得平整些。

秦玥看著他的動作，轉身倒了杯熱水，放在餐桌中央：“喝點熱水，別著涼?！?br>
祁安晾完衣服走過來，看到桌上的水杯，愣了幾秒才拿起。

杯子是白色的，杯身上印著朵小雛菊，花瓣掉了一塊瓷。

他沒敢喝太快，小口抿著，熱水滑過喉嚨，暖了點剛才的涼意，也讓他緊繃的肩膀稍微放松了點。

“姐姐，我……”祁安放下杯子，手指捏著杯沿，像是想說什么，又有點猶豫，“我剛才看灶臺有點臟，就順手擦了，沒碰你的東西，你要是不喜歡，我下次不……不用?！?br>
秦玥打斷他，視線落在杯身上的小雛菊上——那是媽媽以前用的杯子，媽媽走后，她就沒怎么用過了，“擦了就擦了，沒什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