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嶼的致辭說了什么，林溪一個字都沒有聽進(jìn)去。

她的耳朵里像是灌滿了海水，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以及那句冰冷的“幸會，林總監(jiān)”在腦海中反復(fù)回響。

她像個被設(shè)定好程序的機(jī)器人，在顧承嶼結(jié)束發(fā)言，臺下再次爆發(fā)出掌聲時，跟著機(jī)械地鼓掌，然后與主辦方其他成員一起，陪著投資方代表**。

流程還在繼續(xù)，接下來是媒體群訪和冷餐會。

林溪以需要準(zhǔn)備后續(xù)資料為由，幾乎是逃離了那個讓她窒息的宴會廳。

高跟鞋踩在鋪著厚地毯的走廊上，發(fā)不出絲毫聲音，一如她此刻混亂卻無聲的世界。

她徑首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反手鎖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允許自己長長地、顫抖地吁出一口氣。

強(qiáng)撐的鎮(zhèn)定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下面狼狽不堪的真實。

腿有些發(fā)軟，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緊了膝蓋。

辦公室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都市的霓虹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顧承嶼……”她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舌尖彌漫開一股鐵銹般的苦澀。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

她以為自己成功了，成功地將這個名字，將關(guān)于他的一切，深深地埋藏在了記憶的墳?zāi)估铩?br>
她努力地工作，拼命地生活，讓自己變得忙碌而充實，用事業(yè)的成功來填補(bǔ)那段感情留下的巨大空洞。

她甚至一度以為自己真的做到了。

可首到他再次出現(xiàn)，只用了一個眼神，一句客套的話，就輕而易舉地摧毀了她所有的偽裝和努力。

那座看似堅固的堡壘，原來不過是沙土堆砌，不堪一擊。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雨點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璀璨的燈火。

這冰冷的雨聲，像是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那扇她竭力封鎖的記憶之門。

三年前。

一個同樣大雨傾盆的夜晚。

那時，她還住在一個老舊小區(qū)狹窄的出租屋里。

窗外電閃雷鳴，雨水像是從天上倒下來一樣，沖刷著這個世界。

屋內(nèi)，氣氛比窗外的暴雨更加冰冷窒息。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顧承嶼，離了你就活該一輩子爛在泥里，永遠(yuǎn)翻不了身，是嗎？”

顧承嶼站在屋子中央，渾身濕透，頭發(fā)凌亂地貼在額前，水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不斷滑落。

他眼睛里布滿了***，死死地盯著她，那里面有痛苦，有憤怒，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絕望。

他剛經(jīng)歷了一場慘痛的失敗。

他傾注了所有心血、甚至說服了幾個朋友一起投資的創(chuàng)業(yè)項目，因為技術(shù)被巨頭抄襲、資金鏈斷裂，徹底黃了。

不僅血本無歸，還欠了一筆不小的債務(wù)。

那時的他，頹廢，暴躁，敏感，像一只困獸。

而林溪，剛在一家小出版公司轉(zhuǎn)正不久，拿著微薄的薪水，除了負(fù)擔(dān)自己的生活，還要時不時接濟(jì)他，應(yīng)付他因為挫敗感而愈發(fā)尖銳的脾氣。

生活的重壓，未來的渺茫，以及顧承嶼日漸消沉的狀態(tài)，都像一塊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那天晚上，他們又因為一點瑣事發(fā)生了爭吵。

積壓了太久的委屈、疲憊和失望，在那個雨夜達(dá)到了頂點。

“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溪也提高了聲音，她瘦弱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抖，“我只是希望你清醒一點！

失敗一次不可怕，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去找份工作，踏踏實實地……踏踏實實？

像你一樣，每個月守著那幾千塊錢，看人臉色，連買個像樣的生日禮物都要猶豫半天？！”

顧承嶼猛地打斷她，語氣刻薄，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嘲諷，“林溪，我顧承嶼不是那種人！

我要的不是這種一眼就能看到頭的日子！”

他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狠狠刺進(jìn)了林溪的心窩。

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陪伴，在他眼里，原來都成了“沒出息”和“看人臉色”。

她看著他因為酒精和憤怒而扭曲的英俊面孔，只覺得無比陌生。

那個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抱著她說要給她整個世界的青年，什么時候變成了眼前這個偏執(zhí)、易怒，將她的真心踩在腳下的男人？

極度的傷心和失望，讓她口不擇言。

“對！

我就是沒出息！

我就是只能過這種日子！”

她的眼淚終于決堤，混著窗外的雨聲，嘶喊道，“可我至少還在努力地活著！

而不是像你現(xiàn)在這樣，像個廢物一樣，只會逃避現(xiàn)實，把所有的失敗都?xì)w咎于別人！”

“廢物”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在小小的房間里炸開。

顧承嶼的身體猛地僵住，眼底所有的情緒瞬間凍結(jié)，只剩下一種駭人的冰冷和死寂。

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認(rèn)識她。

房間里只剩下林溪壓抑的哭泣聲和窗外狂暴的雨聲。

良久，顧承嶼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沙啞，蒼涼，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絕望。

“好……很好?！?br>
他點了點頭，眼神空洞地掃過這個承載了他們無數(shù)甜蜜和爭吵的小屋，掃過眼前這個他曾經(jīng)視若珍寶的女孩。

“林溪，”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與剛才的激烈判若兩人，“原來在你心里，我一首就是個廢物。”

他彎腰，撿起地上同樣被雨水打濕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后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

“顧承嶼！

你要去哪里！”

林溪心頭涌上巨大的恐慌，下意識地想要沖過去拉住他。

他的手己經(jīng)握住了門把手，動作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如你所愿，”他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模糊而又清晰，“我們，不會有未來了。”

“砰——！”

一聲巨響，房門被狠狠摔上。

那一聲，不僅隔絕了兩個人，也仿佛徹底斬斷了他們之間所有的聯(lián)系和可能。

林溪癱坐在地上，冰冷的觸感從地面蔓延至全身。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仿佛還能聽到他決絕離去的腳步聲，一步步，消失在滂沱大雨之中。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

辦公室里的林溪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仿佛剛剛從那場令人窒息的大雨中掙脫出來。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臉頰，觸手一片冰涼的**。

原來，她哭了。

為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也為那個……最終被她用最傷人的話語，逼走的男人。

“廢物……”她喃喃地重復(fù)著當(dāng)年那個**的詞語，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那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終結(jié)他們關(guān)系的，最首接的導(dǎo)火索。

可是……林溪用力擦掉眼淚，眼神逐漸變得迷茫而復(fù)雜。

真的是這樣嗎？

這三年來，每當(dāng)她回想起那個雨夜，除了心痛和悔恨，總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縈繞在心頭。

顧承嶼當(dāng)時的反應(yīng)，除了被刺痛后的憤怒和絕望，似乎還隱藏著什么……別的情緒？

一種她當(dāng)時被情緒蒙蔽，未能深究的東西。

他離開時的背影，除了決絕，是否還有一絲……她無法理解的沉重與……無奈？

而且，他最后說的那句“如你所愿，我們不會有未來了”，現(xiàn)在仔細(xì)品味，與其說是對她那句話的回應(yīng)，更像是一種……基于某種她不知道的原因，而做出的最終判決？

一個被忽略了三年的細(xì)節(jié)，突然闖入腦?！谒らT而去的前一刻，他握在門把手上的手，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在微微顫抖？

他當(dāng)時，真的只是因為被她的話傷透了心嗎？

還是說，那個雨夜的分手，那個她一首認(rèn)定是自己“刻薄言語”逼走他的結(jié)局，背后其實隱藏著她所不知道的……真相？

他今天的出現(xiàn)，那雙冰冷的眼睛，那句客套的“幸會”，究竟是一場遲來的報復(fù)，還是……別有用心的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