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是千萬年。

一股強大的吸力猛地將她從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怨恨中拉扯出來。

光線刺目。

沈未晞猛地喘了一口氣，像是溺水之人終于浮出水面，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幾乎要撞碎胸骨。

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喉嚨，那里光滑平整，沒有絲毫痛楚。

環(huán)顧西周，熟悉的閨房布置，窗外是熟悉的府中景致，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是她未出閣時最常用的熏香。

這是……她的閨房？

在她入宮之前，在鎮(zhèn)國公府時的閨房！

“大小姐，您醒了？”

貼身丫鬟碧桃端著銅盆進來，見她坐著，連忙上前，“二小姐在外間等您許久了，說是……有事相求?！?br>
碧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dān)憂。

沈未晞抬眸，目光落在梳妝臺上那面清晰的菱花銅鏡上。

鏡中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眉眼如畫，膚光勝雪，眼神清澈，帶著未經(jīng)世事的純粹，正是她十年前的模樣。

不是夢。

那錐心刺骨的痛，那焚心蝕骨的恨，絕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十年前，沈明珠第一次哭著求她入宮相伴的這一天！

外間傳來細微的啜泣聲，那樣熟悉，那樣柔弱，曾讓她心生無限憐惜，如今聽來，卻只覺得諷刺無比，像毒蛇吐信，令人遍體生寒。

沈未晞緩緩勾起唇角，鏡中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綻開一抹冰冷至極，卻又艷色驚人的笑容。

眼底深處，是歷經(jīng)地獄淬煉后的幽暗與決絕。

沈明珠。

我的好妹妹。

這一世，姐姐來了。

姐姐會好好“陪”著你。

陪著你，一步一步，走上那為你精心鋪設(shè)的……黃泉路！

“請二小姐進來吧?！?br>
沈未晞開口，聲音帶著剛醒時的微啞，卻異常平靜。

碧桃應(yīng)聲而去。

沈未晞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陽光灑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卻驅(qū)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腳步聲輕輕響起。

沈明珠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眼眶微紅，淚光盈盈地走了進來，見到她，未語淚先流，撲過來就想拉住她的手，如同過去無數(shù)次那樣。

“姐姐……”她哽咽著，聲音嬌軟可憐，“我害怕……宮里規(guī)矩那么多，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帶著鉤子……姐姐，我一個人不行的，你陪我去，好不好？

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你永遠陪著明珠，好不好？”

一模一樣的臺詞，一模一樣的姿態(tài)。

沈未晞微微側(cè)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的手。

沈明珠撲了個空，愣在原地，抬起淚眼，有些錯愕地看著她。

沈未晞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溫柔淺笑，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輕輕抬手，用指尖拭去沈明珠臉上的淚珠，動作輕柔，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然后，在沈明珠逐漸變得困惑和隱隱不安的目光中，紅唇輕啟，吐出三個字：“好?！?br>
“姐姐陪你?！?br>
沈明珠破涕為笑，瞬間綻放的喜悅看起來那樣真摯，她再次想抓住沈未晞的手：“真的嗎？

姐姐！

你答應(yīng)我了！

太好了！”

沈未晞卻己收回手，轉(zhuǎn)身走向妝臺，拿起那把象牙梳，慢條斯理地梳理著自己如瀑的青絲。

透過銅鏡，她能看到身后沈明珠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錯愕，以及被她那過于平靜的態(tài)度所引出的、一絲細微的不安。

沈明珠不會知道。

在她重生醒來的那個瞬間，意識混沌與清醒交織的剎那，一段突兀的、屬于欽天監(jiān)正，那位以卜算預(yù)言聞名卻在前世莫名暴斃的老監(jiān)正的記憶碎片，涌入了她的腦海。

也正是這段記憶，讓她知曉了一個驚天的秘密——前世，老監(jiān)正曾密奏陛下，道鎮(zhèn)國公府有“雙姝伴月，其一鳳鳴”之兆。

意指沈家這一對雙生女兒中，有一人身負鳳命，當(dāng)母儀天下。

而沈明珠，不知從何處得知了這個預(yù)言，甚至……可能暗中做了手腳。

因為最終傳入宮中，并隱隱引導(dǎo)了帝王視線的“鳳命”之人，是她沈明珠。

明月？

鳳命？

沈未晞心中冷笑。

我的好妹妹，你如此處心積慮，甚至不惜親手毒殺我這個唯一的“明月”，就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鳳位？

可惜啊。

沈未晞看著鏡中自己清冷的眉眼，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梳妝匣底層一個極其隱秘的夾層。

在那段混亂的記憶碎片里，她不僅“看到”了老監(jiān)正那份被篡改前的原始卜辭，更“記起”了一種極為古老晦澀的、源自欽天監(jiān)秘傳的命格調(diào)換禁術(shù)所需的一道符文畫法。

就在剛才，借著背身梳頭的間隙，她己用特制的眉黛，在那張代表著沈明珠生辰八字的、被她悄悄藏在夾層深處的暗**紙條上，勾勒下了那道扭曲而詭異的符文。

符文完成的瞬間，她似乎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氣，從紙條上消散，轉(zhuǎn)而縈繞上了她自己腕間。

與此同時，一段經(jīng)過“修正”的、指向她沈未晞才是真正身負鳳命的“預(yù)言”，己然隨著那冥冥中的禁術(shù)之力，悄然改變了流向，想必此刻，己經(jīng)以某種“偶然”的方式，呈送到了該看到的人面前。

鳳命？

沈未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一世，這潑天的鳳命富貴，還有你沈明珠孜孜以求、不惜弒親也要爭奪的帝王恩寵……姐姐就卻之不恭了！

只是不知，當(dāng)你發(fā)現(xiàn)自己苦心謀劃的一切，最終都不過是為我做了嫁衣時，臉上會是什么表情？

沈未晞放下象牙梳，轉(zhuǎn)身看向猶自帶著喜悅笑容，眼底卻己藏不住探究和疑慮的沈明珠，笑容愈發(fā)溫婉動人。

“妹妹還愣著做什么？”

“時辰不早，該去給母親請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