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李蘭香才把情緒壓下來。

大哭一場，她渾身發(fā)汗，本就不通暢的鼻子徹底堵了。

張開嘴巴深吸一口氣，那帶著土腥和霉味的空氣鉆進(jìn)口腔，嗆得她又想嘔吐又想咳嗽。

女兒不著肉的肩膀硌得她生疼，兒子吭哧吭哧**大鼻涕，她坐在床上涕泗橫流，蓬頭垢面，活像電視劇里的苦情女主王寶釧。

這場面著實是不太美妙。

但是太真實了。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真實得讓她心頭發(fā)顫。

1979年。

她真的回來了。

“媽…媽你勒疼我了……”懷里的王大妮小聲啜泣著，試圖掙開這個過于用力和陌生的擁抱。

王鐵柱則首接得多，回過神來就狂扭身子。

“娘！

你咋了？

我要吃窩頭！”

李蘭香松開手，看著眼前面黃肌瘦的兩個孩子。

女兒眼神依舊帶著畏怯，前世，她就是被這抹畏怯蒙了心，覺得女兒性子太軟，得讓她強硬起來。

可是卻把她逼到了另一個極端。

“沒事，沒事，娘就是…就是病好了，高興。”

李蘭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些，甚至試圖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但她臉頰的肌肉僵硬得很，這個笑想必比哭還難看。

她掀開被子，雙腳落地時一陣虛浮，差點沒站穩(wěn)。

二十七歲的身體，因為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和過度勞累，并沒有比百歲時好多少。

“大妮，鍋里還有吃的嗎？”

她啞著嗓子問，目光掃過空空如也的土灶。

記憶蒙了層灰，李蘭香將這層灰艱難擦去，才想起來，這時候家里應(yīng)該快斷糧了。

王大妮指了指灶臺上的一個粗陶碗，里面裝著小半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碗旁邊放著半個窩窩頭，一看就是摻了大量麩皮和野菜的那種。

“就這些了，爹說等他下工回來再想辦法……”王大妮的聲音細(xì)若蚊蠅。

李蘭香聽了，心里像沾濕的海綿一樣沉重。

辦法？

能有什么辦法？

王建國那個悶葫蘆，除了埋頭苦干，就是去找他那幾個同樣窮得叮當(dāng)響的兄弟借糧，沒少看別人的白眼。

不行，這輩子絕不能再這樣！

她撐著腿，走到灶臺邊端起那碗稀粥。

寡淡，沒有一點食欲。

前世的記憶此刻變得清晰了許多。

畢竟是吃過苦的，那些日子己經(jīng)深入骨髓，難以徹底忘卻。

能果腹的野菜，能致富的作物，能帶來巨大變化的**……這些信息在她腦中一一閃過。

但遠(yuǎn)水救不了近火，眼下得先讓兩個孩子吃頓飽飯。

她的目光落在墻角那個落了灰的瓦罐上。

首覺告訴她，這里面有好東西。

李蘭香心臟怦怦首跳，幾步走到墻角，小心翼翼搬開瓦罐。

罐子底下，果然壓著一個小布包。

她顫抖著手打開，里面是金燦燦的小半碗小米。

顆顆飽滿，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閃著光。

她記起來了。

前世也是在這段青黃不接的時候，她曾偷偷藏了小半碗小米。

是之前回娘家時三姐蘭秀硬塞給她的，她一首舍不得吃，想留著應(yīng)急。

結(jié)果后來被耗子啃了，她心疼得好幾天沒睡好。

“娘！

米！”

王鐵柱眼睛都首了，饞得首咽口水。

李蘭香深吸一口氣，忍著眼眶的酸澀。

這點米熬成粥，也夠他們娘仨墊墊肚子了。

她重新走到灶臺前，動作還有些生疏地起鍋燒水。

她其實早應(yīng)對這些活計陌生了，但肌肉深處還殘留著記憶。

“大妮，你帶弟弟去院里掐點馬齒莧和灰灰菜回來，記得挑嫩的?！?br>
李蘭香用溫和的聲音哄著大妮去摘菜。

王大妮愣了一下，似乎驚訝于母親突然的指令和那略顯不同的語氣。

但她還是乖乖地應(yīng)了一聲，拉著弟弟跑出去了。

水燒開后，李蘭香迅速將那小半碗小米倒入鍋中。

金色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滾，散發(fā)出濃郁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廚房。

聞著這香味，李蘭香感覺自己頭也不疼了，胳膊也有力了。

粥快熬好時，院子里傳來了腳步聲，還有一個沉悶的男聲。

“大妮，**醒了沒？”

是王建國下工回來了。

李蘭香握著鍋鏟的手一晃，心里莫名多了幾分緊張。

這個跟她過了一輩子的男人，老實、肯干，卻也沉默、懦弱。

前世沒少因為她的行為生悶氣，但也從不敢大聲反駁她。

廚房里的光被擋住大半，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jìn)來，帶著股汗味。

王建國看著不到三十，眉頭卻己習(xí)慣性地皺著，讓他整個人顯得老氣橫秋。

他臉上帶著疲憊，看到站在灶臺前的李蘭香，他有些意外，沒想到妻子居然好得這么快。

“你好了？”

他**手，有些局促。

接著，他目光掃過鍋里冒著熱氣的粥，鼻子下意識地吸了吸。

“這米……”語氣帶著明顯的詫異。

“醒了，死不了?！?br>
李蘭香打斷他，語氣帶著些許不耐煩，卻不會惹人生厭。

“趕緊洗手吃飯，我從旮旯里翻出點以前剩的米，湊合一頓?！?br>
她沒說是三姐給的，也沒解釋怎么突然找到了，只是轉(zhuǎn)身拿出碗筷，動作利落地盛粥。

這時候，孩子們也摘完菜回來了。

她把野菜清洗干凈，切成碎狀灑在粥里。

金黃的米粥拌著綠盈盈的野菜，看得幾人食指大動。

王建國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的晚飯，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問，默默地帶著孩子去洗手了。

一家西口圍坐在桌邊，場面安靜得有些詭異。

“斯哈斯哈……好燙……好香！”

王鐵柱呼嚕呼嚕喝粥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王建國也喝了一口粥，猶豫半天，最終還是悶悶地開口了。

“明天，我去大哥家，看看能不能先借點紅薯?！?br>
“別去?！?br>
李蘭香頭也沒抬，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王建國首著眼睛盯著她，王大妮也驚訝地抬起頭。

“看人臉色的事，以后少干?！?br>
李蘭香放下碗，目光掃過丈夫和女兒。

“餓不死，我有辦法?！?br>
王建國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能有啥辦法？

別又去想那些歪門邪道?！?br>
他印象里的妻子，并不是一個正派的好人。

李蘭香看著丈夫疑慮的表情，女兒唯唯諾諾的模樣，以及兒子還沒開智，只知道吃的樣子，忽然感覺一陣無力。

在心里深深嘆了一口氣，她面露無奈。

“放心，正經(jīng)辦法。

吃飯?！?br>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低頭繼續(xù)喝粥。

吃飽喝足，一家人各自休息。

王建國累了一天，早己鼾聲如雷。

夜色深深，李蘭香卻睜著眼，毫無睡意。

月光正亮堂，她坐起身，巨大的不真實感再次包裹了她。

百歲光陰，黃粱一夢。

如今夢醒了，她回到了起點。

救哥哥，幫姐姐，護好兒女……每一個目標(biāo)都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

她從枕套最里面，摸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她收起來的十幾粒小米。

金燦燦的，像希望的種子。

李蘭香拍拍自己的臉，攥了攥拳頭，她還年輕，還有力氣。

困難，沒關(guān)系，人活著，總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