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后的青溪鎮(zhèn)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

沈清梧跟著父親沈默走在青石板路上，路邊的青苔濕漉漉的，泛著幽幽的綠光。

空氣里彌漫著**的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硯山堂的陸師傅，是這行里的高手，”沈默走在前面，背影有些佝僂，“他爺爺那輩就是鎮(zhèn)上有名的匠人?！?br>
沈清梧點點頭，想起父親書房里那只金繕的粗陶杯，杯身的裂痕用金漆修補過，像道蜿蜒的河，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那是陸師傅修的嗎？

硯山堂的木門虛掩著，門縫里飄出松香與陳年木料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茶香。

沈默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硪粋€溫和的聲音：“請進?！?br>
室內光線昏暗，只有天窗漏下幾縷晨光，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工作臺上散落著青銅器殘片、半幅古畫，還有排得整整齊齊的刻刀、鑷子、毛筆。

一個男人背對著他們，正用放大鏡端詳一件殘破的瓷碗，側臉輪廓在光暈里顯得格外專注。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靛藍布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沾著些許釉料。

“陸師傅，”沈默開口，“這是我女兒，沈清梧。”

男人緩緩轉身。

他約莫三十出頭，頭發(fā)有些凌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卻絲毫不顯邋遢，反而有種不羈的儒雅。

那雙眼睛卻極沉靜，像浸在深潭里的墨玉，目光落在沈清梧身上時，帶著一絲探究。

“沈小姐，”他聲音溫和，“沈老先生昨天來過了?！?br>
沈清梧一愣，看向父親。

沈默卻只是咳嗽了一聲，從包里取出木盒，將瓷片推到陸硯面前：“陸師傅，麻煩你看看，這東西還能修嗎？”

陸硯的指尖剛觸到瓷片，呼吸便是一滯。

他拿起一片對著光，釉層下細密的開片紋路清晰可見，像哥窯的金絲鐵線，卻又更加細膩。

“宋代汝窯的蓮花溫碗，”他輕聲說，“釉色如雨過天青，開片如蟹爪紋，可惜……碎得太徹底了?！?br>
“能修嗎？”

沈清梧急切地問。

“能。”

他放下放大鏡，目光沉靜地看著她，“但修復需要時間，而且……”他頓了頓，“費用不菲。”

“錢不是問題?！?br>
沈清梧打斷他，“我需要知道它是什么，以及……”她深吸一口氣，“它能否完整?！?br>
陸硯的指腹輕輕撫過瓷片的斷口，那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嬰兒：“它的名字叫‘蓮花溫碗’，形如含苞的蓮。

完整……需要耐心，也需要運氣?！?br>
沈清梧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注意到工作臺角落擺著個粗陶杯，杯身用金漆修補過，裂痕像道蜿蜒的河。

她想起父親書房里的那只杯子，也是這樣修補的。

“你相信器物有靈嗎？”

陸硯忽然問。

沈清梧一怔。

戰(zhàn)地里那些被炸碎的***、沾血的童鞋，哪件不是死寂的殘骸？

她搖了搖頭：“我只見過破碎?！?br>
陸硯卻自顧自地說下去：“每道裂痕都是它活過的證據。

修復不是掩蓋，是讓它們繼續(xù)講故事?！?br>
他拿起一片瓷片，對著光，“你看這道裂痕，它或許是宋時一場意外，或許是元時一次戰(zhàn)亂，它帶著百年的故事來到我們面前，我們只是幫它續(xù)上。”

窗外傳來賣花聲，混著雨后的**空氣飄進來。

沈清梧忽然覺得胸口沒那么悶了。

她看著陸硯手中的瓷片，那片染血的斷口在光下泛著微光，像一道等待愈合的傷口。

“修復需要多久？”

她問。

“快則數月，慢則數年，”陸硯放下瓷片，“要看它的‘傷勢’，也要看修復的進度。”

“我等得起。”

沈清梧說。

陸硯看著她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修復方案我寫好后送去老宅。

另外……”他指了指沈清梧空著的雙手，“你似乎少了點什么?！?br>
沈清梧下意識地摸了摸頸間，那里依舊空蕩蕩的。

“或許你可以用眼睛代替相機，”陸硯說，“看看它的每一寸肌理，聽聽它的每一聲呼吸?！?br>
沈清梧一愣，隨即明白了他話里的深意。

她最后看了眼那片天青色的瓷片，轉身走向門口。

“沈小姐。”

陸硯在身后叫住她，“修復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就像傷口愈合，需要時間。”

她回頭，看見他正將瓷片編號排列，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像撒了層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