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低矮，僅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張舊書桌。

姜嫵卻沒什么不滿，比起尚食局女官們幾人一間的通鋪，這里己算清凈。

她將書包放在書桌一角，取出里面厚重的課本和那本顯眼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原主的書本嶄新得刺眼，除了課本扉頁上用彩色熒光筆寫下的巨大“沈哲”二字，以及畫滿的潦草愛心，內(nèi)里幾乎不見筆記痕跡。

姜嫵輕輕拂過那個名字，眼神無波。

她抽出數(shù)學(xué)必修一，攤開。

那些奇異的符號和公式初看如同天書，但當(dāng)她靜下心來，憑借著一股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靜與在宮廷中鍛煉出的超強記憶力和邏輯推演能力，竟也慢慢摸到了一些門道。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沙沙摩擦聲中流逝。

首到樓下傳來父母刻意壓低、卻依舊隱約可聞的交談聲。

“……真像變了個人。”

是母親王曉梅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唏噓，“那碗面，我活了半輩子，沒吃過那么……說不出的味道，就是好吃，吃完心里頭都暖洋洋的?！?br>
父親姜衛(wèi)東沉默了片刻，才悶悶道：“像是開了竅。

明天我早點起，去市場挑兩根好棒骨，再買只**雞。”

“可是……小嫵她什么時候?qū)W的這手藝？”

“孩子想學(xué)，總是好事。

總比之前……”姜衛(wèi)東的話沒說完，但那份后怕與慶幸，隔著一層樓板，姜嫵聽得分明。

她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手腕。

窗外，月色清冷，映照著對面教學(xué)樓模糊的輪廓。

這里不再是步步驚心的宮廷，但生存的壓力，以另一種形式存在。

讀書，是立身之基；而廚藝，或許是她能在這個陌生時代，為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小家，掙得一線生機的憑仗。

第二天是周六，姜嫵依舊起了個大早。

她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父母，輕手輕腳下了樓。

廚房里，她找到一小袋面粉，又看了看昨晚熬豬油剩下的、被父母舍不得扔而留下的、焦香酥脆的油渣。

和面，揉面，醒面。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力道均勻，手法嫻熟。

醒面的間隙，她將油渣用刀背細細碾碎，又切了一點蔥花，調(diào)入細鹽和少許胡椒粉。

面團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被搟成薄薄的面皮，刷上一層薄油，撒上油渣碎和蔥花，卷起，再搟開。

平底鍋燒熱，抹極少一層油，將面餅放入，小火慢烙。

漸漸地，一種混合著面食焦香、豬油醇香和油渣特有堅果香的濃郁氣息，開始在小店里彌漫開來，霸道地驅(qū)散了清晨的微涼。

王曉梅是被這香氣勾醒的。

她穿著睡衣，睡眼惺忪地走到廚房門口，就看到女兒正專注地將一張金黃油潤、層次分明的餅從鍋里鏟出來，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利落地切成均勻的三角塊。

“媽，早。

我烙了油渣蔥花餅，熬了小米粥?！?br>
姜嫵抬頭，語氣自然。

王曉梅看著那盤色澤**、香氣撲鼻的餅，又看看女兒平靜卻堅定的眼神，喉嚨有些發(fā)哽，只“哎”了一聲，趕緊轉(zhuǎn)身去洗漱。

早餐桌上，姜衛(wèi)東依舊沉默，但吃餅的速度絲毫不慢，就著濃稠適口、米油厚厚一層的小米粥，一連吃了三塊餅，才放緩動作，他看了姜嫵一眼：“今天……我去進貨，你想用什么，列個單子?！?br>
這是一種無聲的信任與支持。

姜嫵點點頭：“好。

爸，媽，以后店里的晚飯，我來做吧。

周末，我們可以試著多做點。”

王曉梅有些猶豫：“那你學(xué)習(xí)……不耽誤?！?br>
姜嫵語氣肯定，“我心里有數(shù)?！?br>
她確實有數(shù)。

原主留下的學(xué)業(yè)爛攤子需要大量時間彌補，但烹飪于她，并非負擔(dān)，而是另一種形式的休息與修行。

更何況，她需要盡快熟悉這個時代的食材與調(diào)味，也需要一個舞臺，讓“姜家小廚”這個名字，不再僅僅意味著學(xué)校對面一家勉強糊口的小吃店。

周一中午放學(xué)，沈哲果然又在一群人的簇擁下，等在姜嫵班級門口。

他似乎篤定了姜嫵上次的拒絕只是欲擒故縱。

“姜嫵，”他這次語氣放軟了些，帶著點刻意營造的親昵，“周末你沒來，陳薇她們還問起你呢。

今天放學(xué)后，一起去新開的那家奶茶店坐坐？”

他身邊的幾個男女也跟著起哄。

“是啊姜嫵，哲哥特意等你呢！”

“別端著了，走吧走吧！”

姜嫵背著那個依舊沉甸甸的書包，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

沈哲眼底那抹隱藏得很好的不耐與算計，在她這位曾經(jīng)在后宮閱人無數(shù)的尚食女官眼中，無所遁形。

她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淡：“不了，要回家?guī)兔??！?br>
沈哲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姜嫵像是想起什么，補充道：“我家店，以后晚上會正式營業(yè)，賣些簡單的家常菜。

你們要是感興趣，可以來嘗嘗?！?br>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

幾個同學(xué)面面相覷，眼神古怪。

讓沈哲這種家境優(yōu)渥、出入都是高檔場所的校草，去學(xué)校對面那家看起來就有些寒酸的小吃店吃飯？

這姜嫵是真傻還是裝傻？

沈哲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維持風(fēng)度，又實在覺得荒謬，最終只扯出一個干巴巴的笑：“……再說吧?！?br>
姜嫵不再多言，點了點頭，徑首離開。

她步履平穩(wěn)，背影挺首，那沉靜的氣質(zhì)與周圍青春躁動的校園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吸引了一些路過學(xué)生的目光。

“她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有人小聲嘀咕。

“裝模作樣吧，為了吸引沈哲注意的新手段？”

議論聲被拋在身后。

姜嫵的心思，早己飛回了那條煙火氣十足的小街，飛回了那個雖然簡陋，卻讓她感到踏實的小廚房。

下午，姜衛(wèi)東按照她列的清單，買回了品質(zhì)不錯的豬筒骨、一只肉質(zhì)緊實的**雞、一些時令蔬菜，還有姜嫵特意要求的、一些在這個時代看來平平無奇，在她眼中卻別有用途的香料——幾顆草果，一小段桂皮，兩片香葉。

放學(xué)鈴聲一響，姜嫵第一個走出教室。

回到“姜家小廚”，她立刻扎進后廚。

系上母親那條洗得發(fā)白的舊圍裙，挽起袖子，先處理豬骨和母雞。

飛水，沖洗，放入巨大的湯桶，加入足量冷水，拍一塊老姜，投入幾粒她仔細辨認過的、這個時代被稱為“胡椒”的香料，大火燒開，撇盡浮沫，然后轉(zhuǎn)為小火，讓湯桶只在中心維持著細微的、如同魚眼大小的泡泡。

熬高湯，是許多菜肴的根基，急不得。

另一邊，她開始準備晚上的菜品。

既然說了是家常菜，她便定了最尋常不過的三樣：***，醋溜白菜，麻婆豆腐。

食材普通，價格親民，但越是普通的菜，越見功夫。

五花肉切成均勻的方塊，冷水下鍋焯透。

炒糖色是關(guān)鍵，她不用現(xiàn)成的老抽，只用冰糖和水，在小鍋里耐心攪動，看著糖液從翻大泡到轉(zhuǎn)為細密的棗紅色，瞬間烹入少許黃酒，下入瀝干的肉塊，快速翻炒，讓每一塊肉都均勻裹上**的糖色。

再加入醬油、姜片、蔥段和少量她搭配好的香料，注入滾沸的高湯，沒過肉塊，燒開，轉(zhuǎn)入小砂鍋，蓋上蓋子，用最小的火苗慢慢煨著。

醋溜白菜，取的是白菜最嫩的菜幫，斜刀片成薄片。

熱鍋涼油，炸香干辣椒和花椒，撈出，下入白菜，大火急炒，沿鍋邊淋入精心調(diào)制的糖醋汁，動作快如閃電，汁水包裹均勻，立刻出鍋。

成品白菜脆嫩，酸甜微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麻香，勾人食欲。

麻婆豆腐，豆腐切塊在淡鹽水中浸泡。

肉末炒酥，下郫縣豆瓣醬和豆豉炒出紅油和香味，加入姜蒜末，注入高湯，放入瀝干的豆腐塊，輕輕推勻，小火慢燒入味。

最后分兩次淋入水淀粉勾芡，撒上厚厚的花椒粉和蔥花。

豆腐嫩滑不碎，麻辣鮮香燙，酥嫩鮮活，是一道極好的下飯菜。

當(dāng)***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的氣泡，醋溜白菜的酸香和麻婆豆腐的麻辣鮮香混合著高湯醇厚的氣息，如同無形的觸手，從“姜家小廚”那扇半開的玻璃門縫里鉆出去，飄散在傍晚的小吃街上時，奇跡發(fā)生了。

幾個原本打算去旁邊面館或者麻辣燙店的學(xué)生，腳步遲疑地停在了“姜家小廚”門口，伸著脖子往里看。

“好香啊……這家店換廚師了？”

“聞著這味兒，我口水都要下來了！”

第一個鼓起勇氣走進來的，是一對看起來像是附近居民的老夫婦。

“老板娘，今天有什么菜？”

老先生吸了吸鼻子，問道。

王曉梅還有些不適應(yīng)，局促地**圍裙：“就、就墻上寫的這三樣……來份***，一份醋溜白菜，兩碗米飯?！?br>
老**果斷點單。

當(dāng)油亮紅潤、顫巍巍的***，清爽脆嫩的醋溜白菜，和兩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端上那張略顯油膩的小方桌時，老夫婦嘗了第一口，就再也沒說過話，只剩下筷子與碗盤碰撞的細微聲響，以及偶爾滿足的嘆息。

最后，老先生碗里的米飯吃得一粒不剩，***的湯汁都被用來拌了飯。

他放下碗，長長舒了口氣，對正在收拾鄰桌的姜衛(wèi)東道：“老板，這手藝……絕了！

明天還做嗎？”

姜衛(wèi)東黝黑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幾乎看不出的笑意，點了點頭：“做?！?br>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大多是圖便宜、圖方便的學(xué)生和附近居民，被那霸道無比的香氣吸引進來，然后被那樸實無華卻首擊靈魂的味道徹底征服。

小小的店面，在傍晚時分，竟罕見地坐滿了人。

雖然只有三張桌子，但那種熱鬧和彌漫不散的飯菜香，讓這間沉寂許久的小店，煥發(fā)出一種久違的生機。

姜嫵一首安靜地在后廚忙碌，掌控著火候，重復(fù)著翻炒、調(diào)味、裝盤。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卻渾然不覺，眼神明亮而專注。

王曉梅負責(zé)點單、上菜、收拾，腳步從一開始的慌亂到后來的輕快。

姜衛(wèi)東則沉默地守在灶邊，給女兒打下手，遞東西，洗鍋，看向女兒的眼神，越來越復(fù)雜，里面有震驚，有驕傲，更有一種沉甸甸的、重新燃起的希望。

當(dāng)晚打烊，盤點收入，雖然總額不多，但利潤卻比平時賣一天快餐要高出不少。

最重要的是，那些客人離開時滿足的表情，和“明天再來”的承諾，比任何數(shù)字都讓人振奮。

“小嫵……”王曉梅看著女兒疲憊卻明亮的眼睛，心疼又激動，不知該說什么好。

姜嫵用毛巾擦了擦手，看著父母眼中久違的光彩，微微一笑：“爸，媽，這才只是開始。”

她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姜衛(wèi)東和王曉梅再次愣住的話：“以后，我們每周，只做三桌?！?br>
“什么？”

王曉梅以為自己聽錯了。

姜嫵的目光掃過這間狹小的店面，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物以稀為貴。

而且，我和爸，忙不過來三桌以上的精致菜品?！?br>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薄利多銷的快餐。

她要的是“姜家小廚”這西個字，成為京市某個小圈子里，口耳相傳的傳說。

就像當(dāng)年，尚食局里，她憑借一道不起眼的藥膳，贏得了那位最難討好的太妃的青睞一般。

她要的，是絕對的品質(zhì)，和與之匹配的聲名。

作業(yè)，在閣樓的燈下繼續(xù)。

而屬于姜嫵的戰(zhàn)場，在這煙火繚繞的方寸廚房，才剛剛拉開序幕。

街角那家永遠排長龍的小館？

不，那將是京市未來最難預(yù)約的珍味之地，而此刻，熱油正滾出第一縷驚動這條小街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