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畫著力學(xué)模型的草稿紙，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林朝朝心里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她開始不自覺地觀察江晨。

他依然大部分時間在睡覺，或者玩手機，偶爾會翹課。

但當她遇到特別難的理科題目，眉頭緊鎖時，旁邊總會適時地推過來一張草稿紙。

上面或是幾行簡潔的公式推導(dǎo)，或是一個巧妙的解題思路，從不多言。

這種沉默的幫助，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周五下午最后一節(jié)是自習課。

林朝朝作為**，要去辦公室?guī)?**整理剛收上來的學(xué)籍卡。

回來時，教室里己經(jīng)空了一大半。

她的同桌位置也是空的，江晨不知又去了哪里。

她坐下來，發(fā)現(xiàn)他桌肚里露出一角熟悉的畫紙——和他用來畫示意圖的紙一樣。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將它抽了出來。

不是示意圖，而是一張人物速寫。

畫的是窗外那棵老槐樹，樹下有幾個模糊的、奔跑的學(xué)生身影。

線條灑脫不羈，卻極其傳神，光影處理得恰到好處，仿佛能聽到畫中人的歡笑和風聲。

林朝朝愣住了。

這畫……比她在校美術(shù)展上看到的獲獎作品還要有靈氣。

她小心地將畫紙塞回原處，心里那種對江晨的好奇，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

第二天是周六，學(xué)校安排了半天的補課。

中午放學(xué)時，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沒帶傘的同學(xué)擠在教學(xué)樓門口，哀嚎一片。

林朝朝帶了傘，她撐開傘，走入雨幕。

走到校門口的小賣部時，她想買瓶水，卻瞥見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正靠在屋檐下躲雨，是江晨。

他單肩背著那個看起來永遠空癟的書包，望著密集的雨線，神情淡漠，似乎并不著急。

周圍有同班的女生小聲議論著他，帶著羞澀和好奇，卻沒人敢上前搭話。

林朝朝腳步頓了頓，握緊了傘柄，內(nèi)心掙扎了幾秒，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江晨，”她聲音不大，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你沒帶傘嗎？”

江晨聞聲轉(zhuǎn)過頭，看到是她，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fù)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嗯。”

“要不……”林朝朝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我送你到公交車站？

順路?！?br>
她家和他乘車的方向并不完全順路，但繞一下也無妨。

江晨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那張明顯有些緊張的臉上，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把看起來并不算大的單人傘。

“不用?！?br>
他干脆地拒絕，視線重新投向雨幕。

林朝朝的臉頰瞬間有些發(fā)燙，一種被拒絕的尷尬讓她想立刻轉(zhuǎn)身就走。

但她還是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把手里的傘往他那邊遞了遞：“那……傘借給你。

我家近，跑回去就行。”

這一次，江晨徹底轉(zhuǎn)過頭來，黑眸首首地看向她，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他那目光太首接，讓林朝朝幾乎想立刻收回手。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江晨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瞬間沖淡了他周身那股冷硬的氣息。

“走吧?！?br>
他說著，很自然地接過了她手中的傘，撐高，“一起去車站?！?br>
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傘面上。

傘下的空間變得狹小而私密。

林朝朝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味道，混合著雨水的濕氣。

她刻意保持著距離，肩膀卻還是偶爾會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觸感溫熱。

兩人沉默地走著，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那個……”林朝朝試圖找點話題，“你昨天畫的那張速寫，很好看。”

江晨的腳步幾不**地頓了一下，側(cè)頭看她：“你翻我東西？”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林朝朝心里一緊，連忙解釋：“不是！

是它掉出來了，我不小心看到的……對不起?！?br>
江晨看了她兩秒，轉(zhuǎn)回頭，淡淡地“嗯”了一聲，沒再追究。

快到車站時，雨勢漸小。

林朝朝遠遠看到了自己要坐的公交車來了。

“我車來了，先走了！”

她說著，低頭就要沖進雨里。

手腕卻突然被一只溫熱干燥的手抓住。

林朝朝渾身一僵，愕然回頭。

江晨看著她，把傘塞回她手里：“拿著。

我到了。”

他指了指對面那個小小的公交站臺。

說完，他不等林朝朝反應(yīng)，便幾步?jīng)_進了細密的雨絲中，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朝朝站在原地，撐著傘，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灼熱的溫度。

她看著對面空無一人的站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傘，心里亂糟糟的。

周一，林朝朝特意早點到教室，想把傘還給江晨，并鄭重道謝。

但他首到早讀鈴響才踩著點進來，依舊是那副沒睡醒的樣子。

她把用袋子裝好的傘放在他桌子上。

“謝謝你的傘?！?br>
她小聲說。

江晨瞥了一眼，“嗯”了一聲，隨手把袋子塞進桌肚，仿佛那只是件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

下午最后一節(jié)是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

林朝朝想**室拿水杯，路過教學(xué)樓后面那棟幾乎廢棄的藝術(shù)樓時，她忽然想起下周一要交的美術(shù)作業(yè)還差一點沒畫完。

藝術(shù)樓一樓有間畫室，雖然舊，但平時沒什么人去，很安靜。

她決定去那里完成作業(yè)。

畫室的門虛掩著。

林朝朝輕輕推開門，里面很暗，窗簾拉著，只有從門縫透進的光線，勾勒出畫架和靜物臺的輪廓。

她正要開燈，卻猛地頓住了。

在畫室最深處的角落里，一個身影背對著她，坐在畫架前。

午后的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來，恰好形成一束光柱，將他籠罩其中。

是江晨。

他穿著校服外套，背影挺拔而專注。

他手里拿著畫筆，正在畫布上涂抹著。

那動作流暢而有力，完全不同于他平時轉(zhuǎn)筆時的漫不經(jīng)心。

林朝朝屏住呼吸，悄悄靠近了幾步。

然后，她看到了那幅畫。

那不是簡單的素描或速寫，而是一幅油畫。

畫的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烏云翻滾，巨浪滔天，色彩濃烈而壓抑，充滿了磅礴的力量感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掙扎。

與她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幅畫都不同，這幅畫里傾注了太過強烈的情感。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江晨。

褪去了所有的玩世不恭和冷漠，此刻的他，像一個虔誠的朝圣者，將所有的心神都傾注在筆下的世界里。

林朝朝看得呆住了，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她好像，無意間窺見了一個巨大的秘密。

一個關(guān)于江晨的，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