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如同稀釋了的墨汁，勉力驅(qū)散著沈府內(nèi)積郁了一夜的死寂。

燈籠里的燭火早己燃盡，只余下幾縷青煙，如同無法安息的魂靈，在冰冷的空氣中盤旋。

蘇婉端坐在花廳的主位上，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株即將被風(fēng)雪壓折的竹。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的軟肉里，留下幾道月牙似的白痕，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錦書悄無聲息地換上一杯新茶，熱氣氤氳，卻暖不了她眼底凍結(jié)的寒潭。

“夫人，”管家福伯步履沉重地走進來，聲音沙啞，“派去落魂崖下搜尋的人……回來了。

崖下荊棘叢生，只找到幾片掛在枝杈上的、被撕裂的錦衣布料，還有……一灘己經(jīng)發(fā)黑的血跡。

并未找到……少爺?shù)摹??！?br>
“人”字出口得異常艱難。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這是最磨人的。

蘇婉閉了閉眼，喉頭涌上一股腥甜的鐵銹味。

她強迫自己咽下去，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加派人手，沿著河道往下游找。

懸賞，重金懸賞，但凡能提供線索者，沈家必有重謝?！?br>
“是?！?br>
福伯躬身退下，花廳里再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靜。

室內(nèi)殘燭，明滅不定。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刻都像是在她緊繃的神經(jīng)上刻下一刀。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無望的等待吞噬時，一陣突如其來的、混雜著驚呼與哭喊的喧嘩，從前院如同潮水般涌來。

“少爺！

是少爺回來了！”

蘇婉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發(fā)黑，幸得錦書及時扶住。

她幾乎是憑借著本能，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穿過回廊，繞過影壁，前院的情景讓她驟然停住腳步，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日光之下，那個站在庭院中央，被一眾又驚又喜的下人圍住的，不是沈清瀾又是誰？

他穿著一身粗布的百姓衣衫，沾滿了泥污與草屑，身形似乎清減了些，臉色是一種失血過多的蒼白。

然而，那張臉，那張她曾愛過、也恨過的臉，確確實實就在眼前。

“夫人……”他看到她，那雙總是盛滿不耐與輕浮的鳳眼里，此刻竟漾開一種如同迷路孩童找到歸途般的脆弱與依賴。

他推開攙扶的下人，步履有些虛浮地朝她走來。

蘇婉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不對。

很不對。

眼前的“沈清瀾”，身上沒有她預(yù)想中的傷痕累累，更沒有劫后余生的驚魂未定。

除了狼狽的外表，他太“完整”了。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那樣專注，那樣清澈，帶著一種近乎濡慕的深情。

這是她自嫁入沈家以來，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神色。

“清……瀾？”

她試探著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是我，婉兒，我回來了?！?br>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指尖在觸碰到她手背的前一刻，蘇婉卻猛地將手縮回袖中。

他的指尖，冰涼。

不是秋夜的涼，而是一種……缺乏生氣的、如同玉石般的沁涼。

“你……”蘇婉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你是怎么回來的？

這三天，你去了哪里？”

“沈清瀾”的臉上掠過一絲真實的、毫不作偽的茫然。

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頭，眼神變得空洞而困惑：“我……記不清了。

好像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夢里一片漆黑，只有……只有一點點紅色的光。

醒過來時，就在城外的山腳下了，我……我只記得要回家，要回來找你?！?br>
他只記得要回來找她。

卻忘了他們之間所有的齟齬與不堪。

這時，得到消息的沈家二老也急匆匆趕來，抱著“失而復(fù)得”的兒子泣不成聲。

蘇婉站在一旁，看著被圍在中心的“丈夫”，那股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脊梁骨。

他應(yīng)對著父母的關(guān)懷，語氣溫和，帶著歉疚，卻總像是在隔著一層紗在表演。

他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精準地穿越所有人，落回到她身上，那目光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觀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貪婪。

太可疑了。

這歸來，這失憶，這性情的轉(zhuǎn)變，完美得像戲文里的橋段。

“快去請陳郎中！”

沈母抹著眼淚吩咐，“我兒定是傷了頭，才忘了前事，得好生瞧瞧！”

德高望重的陳郎中很快被請來，仔細地為“沈清瀾”診脈，查看他（看似）完好無損的頭部。

片刻后，老郎中**胡須，對滿懷期待的沈家二老和蘇婉沉吟道：“少爺脈象雖有些虛浮，但并無大礙。

頭部也未見明顯外傷淤血……此番遭遇大難，驚懼過度，導(dǎo)致痰迷心竅，忘卻前塵，也是醫(yī)典上有過記載的。

性情大變，或許……正是忘卻了煩憂所致，于身子而言，未必是壞事?！?br>
“失憶……”沈母喃喃道，隨即像是找到了合理的解釋，雙手合十，“忘了好，忘了好，只要人平安回來就好！”

蘇婉站在一旁，沉默得像一座雕像。

真的是……這樣嗎？

忘卻前塵，就能將一個人骨子里的輕浮與冷漠，徹底洗滌成如今的專注與深情？

那她指尖殘留的、屬于他的冰涼觸感，又該如何解釋？

她看著那個正對著父母露出溫順笑容的“丈夫”，看著他偶爾投向自己時，那深不見底、仿佛要將她吸進去的溫柔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