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璋的聲音，像是穿透了無盡黑暗與冰冷的一束光，驟然照進了陸歡歡被恐懼淹沒的小小世界。

她猛地抬起頭，沾滿淚水的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連哭泣都忘了。

“爸爸？”

她下意識地叫出聲，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委屈。

她轉(zhuǎn)動小腦袋，西處張望，破敗的茅草屋里依舊空無一人，但那聲音真真切切地就在她的腦海里。

是爸爸，歡歡，別怕，爸爸在。

陸承璋的聲音極力維持著平穩(wěn)，但那細(xì)微的顫抖，如同平靜海面下洶涌的暗流，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覺，“歡歡，你現(xiàn)在很安全，先聽爸爸說，好不好？

爸爸的時間不多?！?br>
“爸爸……你在哪里？

歡歡怕……這里好破，外面有、有大怪獸在叫……”歡歡抱緊了布娃娃，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小身子還在因為抽泣而一抖一抖。

指揮中心內(nèi)，所有人屏息凝神。

***對著麥克風(fēng)沉聲道：“承璋，引導(dǎo)她看面板，獲取初始物資！

水！

食物！”

陸承璋立刻明白了，他必須用最簡潔、最首白的方式，在有限的時間內(nèi)，給女兒打下生存的第一塊基石。

歡歡不怕，爸爸在跟你說話。

你看一看面前，是不是有一塊發(fā)著藍光的板子？

就像你玩的平板電腦一樣。

他的語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但吐字依舊清晰。

歡歡淚眼朦朧地看向前方，果然看到了那個懸浮的淡藍色光屏。

她用力地點了點小腦袋，隨即想起爸爸看不到，趕緊帶著哭腔說：“嗯……有，藍色的……”很好！

歡歡真棒！

陸承璋毫不吝嗇地鼓勵，這鼓勵既是為了女兒，也是為了強撐住自己即將崩潰的情緒，“你用手指，點一下上面寫著‘物資’的地方，對，就像點開游戲背包一樣?！?br>
歡歡伸出肉乎乎、還沾著淚痕的小手指，怯生生地朝著光屏上“物資”那一欄戳去。

光屏感應(yīng)到指令，內(nèi)容切換。

物資：純凈水500ml，黑面包1同時，一道微光閃過，一瓶貼著“純凈水”標(biāo)簽的塑料瓶和一個用油紙包著的、看起來硬邦邦的黑面包，出現(xiàn)在了那個歪歪扭扭的木箱子上。

“呀！”

歡歡小小的驚呼了一聲，“爸爸，有水！

還有……還有面包！”

她認(rèn)得面包，雖然這個黑乎乎的樣子，和她平時吃的松軟香甜的面包一點也不一樣。

指揮中心眾人，包括***在內(nèi)，都暗暗松了口氣。

拿到了！

最基礎(chǔ)的生存物資拿到了！

至少，孩子不會在第一天就渴死、**！

對，歡歡做得很好！

陸承璋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fù)，“現(xiàn)在，聽爸爸說。

這里是一個……一個很大的游戲場，歡歡要在這里玩一個生存游戲?！?br>
他只能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釋，“這個茅草屋就是你的安全基地，只要待在屋子里，就是安全的。

外面的聲音……是游戲里的**音，不用太害怕。”

他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他無法告訴女兒，那不是**音，那是隨時可能撕裂她的真實威脅。

水和面包是你的食物，渴了就喝一點水，餓了就吃一點面包，但要省著點吃，因為爸爸也不知道下一次補給什么時候來。

他快速地交代著，“看到那個箱子了嗎？

可以把你的東西放進去。”

歡歡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游戲……歡歡要玩游戲嗎？”

這個說法，讓她內(nèi)心的恐懼稍微減輕了一點點。

她平時也玩ipad上的生存建造類游戲，只是……這個游戲太真實了，環(huán)境也太差了。

是的，一個很特別的游戲。

陸承璋的心在滴血，但語氣必須充滿鼓勵，“歡歡，你面前的光屏，就是你的游戲面板。

上面有你的信息，還有……還有一個叫‘全球頻道’的東西，你可以看到其他……其他玩游戲的人說話，但你盡量不要在里面說自己的事情，好不好？”

他必須警告女兒信息的危險性。

“為什么呀？”

歡歡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一點。

因為……這是游戲規(guī)則。

陸承璋只能如此解釋，“歡歡要記住，不要告訴別人你叫什么，不要說你住在什么樣的房子里，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除了爸爸。

爸爸每天只能像這樣跟你說話三分鐘，所以，歡歡要勇敢，要學(xué)會自己照顧自己，等明天這個時候，爸爸再告訴你下一步該怎么玩，好嗎？

三分鐘太短了。

他還有千言萬語，還有無數(shù)的擔(dān)憂和囑咐，卻只能挑最緊要的說。

“每天只有三分鐘嗎？”

歡歡的小臉又垮了下去，剛剛止住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里匯聚，“可是歡歡想一首聽著爸爸說話……”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剜過指揮中心每一個人的心。

幾個女性文職人員己經(jīng)忍不住別過臉，偷偷抹淚。

陸承璋仰起頭，拼命眨回眼中的濕熱，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著。

爸爸也想……但是游戲規(guī)則就是這樣。

歡歡是最勇敢、最聰明的孩子，對不對？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記住爸爸的話：待在屋子里，管理好食物和水，不要輕易相信頻道里的話。

爸爸……爸爸永遠(yuǎn)愛你。

就在這時，冰冷的倒計時提示音在陸承璋和陸歡歡的腦海中同時響起：生命線通話剩余：10秒98……“爸爸！”

歡歡驚慌地叫了起來。

歡歡別怕！

爸爸明天還會來的！

記住，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陸承璋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

321通話結(jié)束。

腦海里那溫暖、令人安心的聲音，戛然而止。

仿佛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被抽空了，破茅草屋里重新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屋外風(fēng)聲嗚咽，以及那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獸吼。

歡歡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呆呆地站了好幾秒鐘，大眼睛里空蕩蕩的，仿佛還沒從父親聲音消失的失落中回過神來。

巨大的孤獨感和恐懼，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比之前更加洶涌。

她癟癟嘴，眼看又要哭出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像剛才那樣放聲大哭。

她想起了爸爸的話。

“歡歡要勇敢……要玩生存游戲……”她小聲地、自言自語地重復(fù)著爸爸的囑咐，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她走到木箱子旁，踮起腳，費力地拿起那瓶水和那個黑面包。

水是涼的，面包硬邦邦的，一點也不好吃。

但她還是擰開瓶蓋，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水。

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安撫了她焦躁的情緒。

她又嘗試著掰了一小塊黑面包，放進嘴里，用小米牙費力地咀嚼著。

味道很怪，有點酸，還有點苦。

遠(yuǎn)沒有劉阿姨做的小熊布丁好吃。

但她咽了下去。

因為她記得爸爸說，要省著點吃。

她把剩下的水和面包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箱，又把懷里那個舊布娃娃也鄭重地放了進去，仿佛這樣，這個破箱子就成了她和“家”之間的一點聯(lián)系。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茅草屋唯一的那扇破木門前，透過寬大的縫隙，怯生生地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片陌生的林地，樹木高大而扭曲，植被茂密，光線昏暗。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

遠(yuǎn)處，似乎有溪流的聲音，但也夾雜著更多無法辨識的、窸窸窣窣的動靜。

這里不是她的家，不是任何一個她熟悉的地方。

她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小鼻子一酸，眼淚又開始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小手，用睡衣袖子胡亂地擦掉眼淚。

“不能哭……歡歡要勇敢……爸爸說的……”她轉(zhuǎn)過身，背靠著冰冷的木門，緩緩滑坐在地上。

小小的身子蜷縮起來，雙臂抱住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大眼睛失神地望著對面墻壁上那道透風(fēng)的裂縫。

爸爸的聲音消失了，但話語還在。

“活下去……”她不知道這個游戲要玩多久，也不知道該怎么玩。

但現(xiàn)在，她喝過了水，吃了一點點食物，待在爸爸說的“安全”的屋子里。

她做到了爸爸交代的第一件事。

在絕對的孤獨與全球的凝視下，六歲的陸歡歡，在國運戰(zhàn)場的第一天，邁出了生存的第一步。

盡管這一步，如此微小，如此艱難，浸滿了淚水與無助。

但對于屏幕外，億萬揪著心的龍國人來說，這己是黑暗盡頭，所能看到的第一縷，微弱卻無比珍貴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