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xué)鈴響了。

教室里的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收拾書包，說笑打鬧著往外走。

周默然沒動。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壓在一張空白草稿紙上，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窗外陽光斜照進來，落在桌角那道深痕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等所有人都走完了才起身。

拉鏈拉到頂，帽兜半遮住臉。

他背起書包，腳步很輕地走出教室。

走廊空了。

樓梯間有風(fēng)吹過，帶著點灰塵味。

他一步步往下走，沒有回頭。

梧桐街不長，兩邊是老式騎樓，墻皮有些剝落。

小賣部就在街口轉(zhuǎn)彎處，門口擺著幾排零食貨架。

王叔正彎腰整理飲料箱，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眼。

周默然頓了一下。

王叔沒說話，只是沖他點了下頭。

那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什么。

他又低頭繼續(xù)干活，嘴里叼著根煙，火還沒點。

周默然看著他，想起舅舅有次喝多了說：“老王頭這人，看著精得只認錢，其實心里比誰都明白少年的事?！?br>
他吸了口氣，往前走。

舊書攤在街角最后一間鋪面外。

幾張木板搭在磚頭上，上面堆滿舊書。

封面大多掉了，紙張泛黃卷邊，有些還沾著水漬。

一本《高中物理考點精講》只剩半本，頁腳被蟲蛀出**。

另一本英語語法書翻開看，里面密密麻麻寫滿筆記，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

周默然蹲下來翻找。

手指蹭到灰，指甲縫都黑了。

他想找本數(shù)學(xué)輔導(dǎo)書，哪怕便宜點也行。

可挑來挑去，有用的早被人買走，剩下的不是缺頁就是爛得不成樣。

他有點想放棄。

正準(zhǔn)備站起身，眼角忽然掃到一抹暗褐色。

那本子夾在兩本破雜志中間，封皮焦了一圈，像是被火燒過一半又撲滅了。

沒有書名，沒有標(biāo)簽，西角磨損嚴(yán)重，邊緣翹起。

他伸手把它抽出來。

指尖碰到封面時，涼了一下。

不是冷，是那種剛從陰涼處拿出來的觸感。

他翻開第一頁。

紙很舊，但能看出曾有人反復(fù)寫字又涂改。

墨跡重疊，橫線豎線交錯，有些筆畫工整，有些歪斜。

可奇怪的是，這些雜亂痕跡似乎有種節(jié)奏，像某種規(guī)律藏在里面。

他看不懂內(nèi)容，卻不想放下。

“這本啊?！?br>
身后傳來聲音。

王叔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手里拎著塑料袋，里面裝著花生米。

他站在旁邊，嚼了一粒，吐出殼。

“沒人要的貨，放這兒三個月了?！?br>
周默然合上本子，抬頭看他。

“有人說它認主?！?br>
王叔聲音低了些，“不信命的人，碰都不會碰它?！?br>
周默然盯著他。

王叔咧嘴一笑，眼角擠出皺紋。

“你要是覺得值，五十塊拿走?！?br>
價格不低。

他一天飯錢不到二十。

這五十是他攢了三天的餐費，原本打算留著應(yīng)急。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本子。

封皮粗糙，邊緣扎手。

就這么一本破冊子，真能有什么用？

可他又想起早上在教室里，班主任念他名字時，他回答的那一聲“到”。

那聲音不像以前。

以前他總是含糊帶過，像躲著誰。

今天不一樣，他是首起身說的，清楚，有力。

還有那瓶啤酒。

他把它塞進抽屜最里面，再沒拿出來。

他知道，自己不想再那樣活著了。

哪怕只有一點可能，他也想試試。

他伸手摸進褲兜，掏出硬幣和紙鈔。

數(shù)了五張十塊，遞過去。

王叔接過錢，沒數(shù)，首接塞進圍裙口袋。

他看了眼天色，夕陽正穿過梧桐樹葉，灑下一地光斑。

“拿著吧?！?br>
他說，“該用的時候，它自然會動?！?br>
周默然沒問什么意思。

他把本子塞進書包夾層，拉緊拉鏈。

轉(zhuǎn)身時，一縷陽光正好落在肩上，暖的。

他邁步往前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街道安靜，只有遠處傳來自行車鈴聲。

他的影子拖在身后，越來越長。

王叔站在攤前沒動。

他從口袋里摸出那五張十塊，一張張攤開，又慢慢疊好。

然后抬頭看向少年遠去的方向。

“終于等到你了?！?br>
他低聲說。

隨即開始收攤，把木板摞起來，書塞進麻袋。

動作利索，像完成了一件早就準(zhǔn)備好的事。

周默然走在回家的路上。

書包沉了些。

不是因為書多，是因為夾層里多了那本冊子。

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貼著后背，像一塊溫?zé)岬氖^。

路過一家便利店，玻璃門映出他的身影。

帽兜仍拉著，但肩膀不再縮著。

走路時背是首的，步子穩(wěn)定。

他沒照太久，繼續(xù)往前。

拐進小區(qū)巷子時，天邊最后一道橙光消失了。

路燈亮起來，昏黃一片。

他掏出鑰匙，準(zhǔn)備開門。

就在這時，書包里的本子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很短，像心跳。

他停下動作，手停在鎖孔前。

書包安靜了。

他沒再動，也沒打開看。

只是站著，聽著樓道里滴答的水管聲。

然后他把鑰匙重新***，擰動。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