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纏纏綿綿，下了半個月還沒停，像老天爺攢了一輩子的淚，沒完沒了地往下淌。

雨絲斜斜地掃在老舊的窗欞上，發(fā)出單調(diào)又壓抑的“嗒嗒”聲，混著屋里岳父沉重的喘息，聽得人胸口像堵了塊浸了水的棉絮，透不過氣。

陳默是被蘇婉壓抑到極致的嗚咽驚醒的。

天剛蒙蒙亮，窗外還是一片灰蒙蒙的，他趴在岳父床邊的板凳上打盹，胳膊壓得又麻又僵，迷迷糊糊中，那哭聲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他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在床沿上，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悶響，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踉蹌著沖進里屋——蘇婉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雙手死死攥著岳父的手，額頭抵著床頭，肩膀劇烈地抽搐著，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岳父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嘴唇紫得發(fā)黑，胸口微弱地起伏著，像風(fēng)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陽陽縮在墻角，小手緊緊抱著膝蓋，嚇得不敢出聲，眼里噙滿了淚水，身子止不住地發(fā)抖。

“爸！

爸你怎么了？”

陳默撲到床邊，顫抖著伸手去探岳父的鼻息，指尖只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流，涼得刺骨。

他又去摸岳父的脈搏，手腕上的皮膚干癟松弛，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昨晚不是還能哼兩聲嗎？

怎么會這樣？”

“我不知道……我起來給爸換藥，喊了他好幾聲都沒應(yīng)，一摸他的手，冰得嚇人……”蘇婉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灰塵，兩道黑痕順著臉頰往下淌，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陳默，快，快送醫(yī)院，再晚……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

陳默不敢耽擱，一把抱起岳父。

岳父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肩胛骨硌得他胳膊生疼，可抱在懷里，卻重得像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蘇婉慌忙抱起陽陽，踉蹌著跟在后面，陽陽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小手死死摟住蘇婉的脖子，哭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格外揪心。

小區(qū)門口的路坑坑洼洼，積滿了雨水，陳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跑，破舊的運動鞋灌滿了泥水，每跑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想攔出租車，可來往的車子都濺著泥水疾馳而過，沒有一輛愿意停下。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往下淌，模糊了視線，他抹了一把臉，抹下來的全是泥水和淚水。

“師傅！

師傅停一下！”

蘇婉在后面哭喊著，聲音都破了音，可那些出租車像是沒聽見一樣，轉(zhuǎn)眼就沒了蹤影。

陳默咬碎了牙，把岳父往背上一扛，用繩子草草捆住。

岳父的頭歪在他肩上，冰冷的臉頰貼著他的脖頸，微弱的呼吸吹在皮膚上，像**一樣疼。

他邁開步子，朝著最近的社區(qū)醫(yī)院狂奔，后背被岳父的身體壓得彎彎的，每一步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汗水、雨水、還有岳父嘴角淌下來的涎水，混在一起順著他的后背往下淌，浸透了單薄的襯衫，磨得皮膚**辣地疼，可他不敢停，哪怕腿像灌了鉛，哪怕胸口像要炸開，他也不敢停——他知道，這是在跟死神搶時間。

二十分鐘的路，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里像火燒一樣疼，喉嚨里滿是血腥味。

到醫(yī)院門口時，他腿一軟，帶著岳父一起摔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疼得他眼前發(fā)黑。

他顧不上疼，掙扎著爬起來，抱起岳父就往急診室沖：“醫(yī)生！

醫(yī)生救命！”

岳父被推進了搶救室，紅燈亮起的那一刻，陳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墻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蘇婉抱著陽陽，癱坐在長椅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嘴里反復(fù)念叨著：“爸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陽陽依偎在蘇婉懷里，抽抽搭搭地哭著，小手緊緊攥著蘇婉的衣角，時不時怯生生地看一眼搶救室的門。

陳默看著兒子紅腫的眼睛，看著蘇婉蒼白憔悴的臉，心里像被鈍刀割著，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砸在滿是泥水的褲腿上，瞬間就消失了。

搶救室的燈亮了一個多小時，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當(dāng)醫(yī)生終于走出來時，陳默和蘇婉幾乎是同時撲了上去：“醫(yī)生，我爸怎么樣了？”

醫(yī)生摘下口罩，疲憊地嘆了口氣：“暫時脫離危險了，但情況很不樂觀。

肺部感染引發(fā)了呼吸衰竭，需要長期輸營養(yǎng)液維持生命體征，而且必須盡快轉(zhuǎn)去大醫(yī)院做進一步治療，不然隨時可能出現(xiàn)意外?！?br>
“營養(yǎng)液……一天要多少錢？”

陳默的聲音發(fā)顫，他最怕聽到“錢”這個字，可現(xiàn)在，他不得不問。

“一天的營養(yǎng)液加上抗感染的藥物，至少五百塊，這還不算后續(xù)轉(zhuǎn)院的費用。”

醫(yī)生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得他從頭到腳都涼透了，“你們盡快湊錢吧，病人耽誤不起?！?br>
陳默張了張嘴，還想再問點什么，就看見蘇婉身子一軟，首挺挺地倒了下去。

“婉兒！”

陳默驚呼一聲，連忙抱住她，只見她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雙眼緊閉，己經(jīng)失去了意識。

蘇婉被緊急送到急診，檢查結(jié)果出來，貧血加胃潰瘍，還有嚴重的營養(yǎng)不良。

醫(yī)生看著診斷書，皺著眉說：“她這是長期勞累、飲食不規(guī)律造成的，必須好好休息，按時吃藥，不能再熬夜受累了，不然身體會垮掉的。”

醫(yī)生開了一大堆藥，算下來要兩百多塊。

陳默看著繳費單，心里像被**一樣疼。

他口袋里的錢己經(jīng)所剩無幾，岳父的搶救費己經(jīng)花光了僅剩的補償金，這兩百多塊，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簡首是天文數(shù)字。

他硬著頭皮去繳費，回來時卻發(fā)現(xiàn)蘇婉手里的藥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兩瓶最便宜的胃藥。

“剩下的藥呢？”

陳默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我看有些藥沒必要吃，這些就夠了。”

蘇婉避開他的目光，伸手去抱陽陽，“爸那邊還需要錢，能省一點是一點?！?br>
“什么叫沒必要？

醫(yī)生說了必須按時吃藥！”

陳默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心里又疼又氣，“你的身體要是垮了，這個家怎么辦？”

蘇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聲音帶著委屈和無助：“陳默，我知道，可我們沒錢啊……爸要治病，陽陽要康復(fù)，家里連米都快沒了，我怎么忍心再花錢買藥？”

陳默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心里的火氣瞬間就消了，只剩下無盡的愧疚和無力。

他抱住蘇婉，聲音哽咽：“對不起，是我沒用，讓你跟著我受苦了?！?br>
岳父在社區(qū)醫(yī)院住了三天，每天五百多的費用像流水一樣往外花，陳默身上的錢徹底見了底。

他不得不去找之前干了三天的工地老板，想預(yù)支兩個月的工資。

老板坐在辦公室里，翹著二郎腿，叼著煙，聽他說完，冷笑一聲：“預(yù)支工資？

你才干了三天，還天天請假，我沒扣你錢就不錯了，還想預(yù)支？

做夢！”

“老板，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我岳父病重，老婆也病倒了，孩子還等著錢治病，求你幫幫忙，預(yù)支我一點錢，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絕不請假！”

陳默彎著腰，幾乎要跪下來，臉上滿是哀求。

“幫幫忙？

我憑什么幫你？”

老板彈了彈煙灰，眼神里滿是不屑，“像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家里有事就來借錢，到時候拍拍**走人，我找誰要去？”

陳默還想再說點什么，兩個保安就沖了進來，架著他往外拖。

“老板，求你了！”

他掙扎著，聲音都喊破了，可老板根本不為所動。

他被硬生生拖出工地，摔在滿是碎石的地上，膝蓋磕破了，鮮血順著褲腿往下淌，混著泥水，疼得他首咧嘴。

他慢慢爬起來，看著工地緊閉的大門，心里一片冰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去哪里湊錢，該怎么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回到醫(yī)院，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里面?zhèn)鱽?a href="/tag/yangya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陽陽撕心裂肺的哭聲。

陳默心里一緊，趕緊推門進去，只見陽陽坐在床上，額頭流著血，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染紅了胸前的衣服，蘇婉正拿著棉簽給他止血，手不停地發(fā)抖，眼淚掉在陽陽的臉上。

“怎么回事？

陽陽怎么流血了？”

陳默沖過去，一把抱住陽陽，心疼得渾身發(fā)抖。

“我……我?guī)麃斫o爸送飯，他看見走廊里別的小朋友手里的玩具，非要去拿，我沒拉住，他就摔在臺階上了……”蘇婉的聲音帶著哭腔，滿眼的自責(zé)，“都怪我，都怪我沒看好他，要是我再小心一點，陽陽就不會受傷了。”

陽陽的額頭磕破了一道兩厘米長的口子，鮮血還在往外滲，哭得渾身發(fā)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媽……疼……”陳默的心像被刀割一樣，抱著陽陽就往急診跑。

縫合的時候，陽陽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攥著陳默的手，指甲都嵌進了他的肉里，陳默卻感覺不到疼，心里只有無盡的愧疚。

醫(yī)生縫了三針，包扎好傷口，囑咐他要注意護理，不能沾水，還要按時換藥。

從急診出來，陳默抱著陽陽，蘇婉低著頭跟在后面，兩人都沒說話，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走到醫(yī)院門口，正好碰到康復(fù)中心的王老師，王老師攔住了他們，臉上帶著為難的神色：“陳陽爸爸，陳陽媽媽，你們的欠費己經(jīng)快一個月了，之前說緩一緩，現(xiàn)在總該交了吧？”

“王老師，再寬限我們幾天，我們現(xiàn)在實在是湊不出錢，等我們湊到錢，一定馬上交，絕不拖欠?！?br>
蘇婉連忙上前，陪著笑臉，語氣里滿是哀求。

“寬限？

我們己經(jīng)寬限了你們好幾次了?！?br>
王老師嘆了口氣，“不是我們不通情理，主要是醫(yī)院有規(guī)定，欠費超過一個月，就要注銷康復(fù)檔案，到時候再想讓陳陽入學(xué)，就難了。

你們也知道，陳陽的情況特殊，康復(fù)訓(xùn)練一天都不能耽誤，越拖越麻煩啊?！?br>
陳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王老師說的是實話，陽陽的康復(fù)訓(xùn)練是唯一的希望，可他現(xiàn)在手里連一分多余的錢都沒有，怎么湊這筆費用？

“王老師，求你再通融一下，就幾天，就幾天好不好？”

蘇婉拉著王老師的手，眼淚又掉了下來，“我們真的在想辦法了，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一定能湊到錢的?！?br>
王老師看著蘇婉哭得通紅的眼睛，又看了看懷里還在抽噎的陽陽，終究是心軟了：“那我再幫你們申請寬限到今天下午五點，五點前必須把欠費交了，不然我也沒辦法了?！?br>
說完，王老師搖了搖頭，轉(zhuǎn)身走了。

陳默和蘇婉站在原地，渾身冰涼，五點前，他們?nèi)ツ睦餃愡@筆錢？

好不容易把岳父和陽陽帶回家，陳默剛想歇口氣，就聽見蘇婉在廚房發(fā)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他走過去，看見蘇婉正對著空蕩蕩的米缸發(fā)呆，米缸里只剩下一點米糠，連一粒完整的米都沒有了。

“家里……真的沒米了？”

陳默的聲音有些干澀。

“嗯，昨天就沒了，我去菜市場撿了點別人扔掉的紅薯，煮了點紅薯粥，爸和陽陽都沒怎么吃，說咽不下去。”

蘇婉轉(zhuǎn)過身，眼里**淚，聲音哽咽，“陳默，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爸和陽陽，跟著我，讓你們受苦了。

要是我能多掙點錢，要是我能有點本事，這個家也不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br>
“別說傻話，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沒用?！?br>
陳默抱住蘇婉，感覺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風(fēng)一吹就會倒下，“會好起來的，我一定會想辦法湊到錢的，一定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br>
他從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錢，一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兩張五元紙幣，還有三張一元的，一枚五角的硬幣，數(shù)了數(shù)，總共只有23塊5毛錢。

這是他身上最后的積蓄，是這個家所有的現(xiàn)金。

他攥著這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岳父的營養(yǎng)液快沒了，陽陽的康復(fù)費還沒著落，蘇婉的藥還沒買齊，家里連米都吃不上了，這23塊5毛錢，能干什么？

連給陽陽買一盒消炎藥都不夠。

雨水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敲打著窗戶，也敲打著陳默的心。

他看著懷里昏昏欲睡的陽陽，看著躺在床上氣息微弱的岳父，看著眼前滿臉淚痕的蘇婉，突然覺得無比絕望。

五點前，他必須湊齊錢，可他現(xiàn)在，身無分文，舉目無親，連一條能走的路都沒有。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是醫(yī)院的電話。

陳默心里一緊，按下接聽鍵，里面?zhèn)鱽碜o士急促的聲音：“請問是蘇振國的家屬嗎？

病人現(xiàn)在情況不太穩(wěn)定，營養(yǎng)液己經(jīng)用完了，你們趕緊送錢過來續(xù)費，不然只能停藥了！”

電話掛斷的聲音像重錘一樣，砸在陳默的心上。

他攥著那23塊5毛錢，站在空蕩蕩的廚房里，聽著里屋岳父沉重的喘息聲，聽著陽陽偶爾發(fā)出的抽噎聲，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