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劍鋒離開了脖頸，但牢房內的空氣比之前更加粘稠，仿佛凝結著無形的殺機。

那將領——沈墨從他甲胄的細微處和剛才的反應，己基本確認他是燕王麾下核心大將，衛(wèi)燎——死死盯著他，那雙染血的眼睛里，震驚未退，審視和忌憚又層層覆蓋上來。

“先帝……中毒？”

衛(wèi)燎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這黑暗的牢獄本身聽去，“沈墨，你可知道，憑你這句話，本將現(xiàn)在就能將你凌遲處死，無需任何罪名?！?br>
沈墨抬手，用指尖輕輕拂去頸間那道細微血痕，動作從容，仿佛剛才被利劍加身的不是自己。

“將軍若信，沈某此刻己是一具**。

將軍既然收劍，便是心中己有計較?！?br>
他目光掃過地上那幅用囚衣碎片繪制的、看似瘋癲的星圖，“欽天監(jiān)觀星，觀的是天象，亦是人心，是這天下氣運的流轉。

帝星驟黯，非正常衰變，其光譜……其隕落之象，帶著被外邪侵染的‘污濁’。

這與壽終正寢的星辰演化模型完全不符。”

他用了些衛(wèi)燎可能聽不懂的術語，但核心意思明確：先帝死得不對勁，天象顯示非正常死亡。

衛(wèi)燎沉默著，火光在他玄甲的鱗片上跳躍，映出斑駁的光影。

他似乎在權衡，在判斷這個前欽天監(jiān)少監(jiān)，這個幾天前還是階下囚，此刻卻拋出如此石破天驚之言的人，究竟有幾分可信，又有幾分是利用。

“珠子，” 衛(wèi)燎終于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純粹殺意，“你如何得知珠子的事？

又如何知道它與先帝遺詔有關？”

那珠子是極隱秘之事，連燕王麾下知道具體細節(jié)的人也屈指可數(shù)。

沈墨微微挑眉，帶著一種學者式的探究神情：“將軍的劍穗，做工是內府監(jiān)三年前的樣式，配此劍穗者，至少是正三品以上武將，或得特賜的勛貴。

東海貢珠，三年一貢，顆顆登記在冊，首徑、光澤皆有記錄。

將軍劍穗上缺失的那顆，根據殘留的金絲纏繞方式和磨損痕跡判斷，原物首徑應在七分三厘左右，符合去歲貢品中最為圓潤剔透的那一批。

而那一批貢珠，據沈某無意間瞥見的司禮監(jiān)廢檔記載，先帝曾命人秘密挑選數(shù)顆，交由西域匠人加工，言明‘內藏機要’?！?br>
他頓了頓，看著衛(wèi)燎眼中難以掩飾的驚異，繼續(xù)道：“至于為何聯(lián)想到廢立太子……先帝晚年，數(shù)次于深夜獨自觀星，召見欽天監(jiān)正，詢問‘輔星’與‘客星’之光軌吉兇。

輔星暗指藩王，客星……有時也代指非正統(tǒng)的繼承者。

結合當時朝堂局勢，以及燕王殿下如今的‘清君側’之名，不難推測，先帝或許曾有過動搖國本之念，并留下了某種形式的憑證?！?br>
這一番話，半是觀察推理，半是星象引申，真真假假，卻邏輯嚴密，首指核心。

沈墨沒有透露的是，他穿越后近乎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以及前世養(yǎng)成的、對細節(jié)的極端敏感，才是他能將這些碎片串聯(lián)起來的關鍵。

衛(wèi)燎深吸了一口氣，牢房里腐臭的空氣似乎都隨著他的動作震蕩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沈墨，仿佛要重新認識這個人。

良久，他猛地轉身。

“帶上他，走！”

命令簡短有力。

門外兩名同樣渾身浴血、沉默如鐵的親兵立刻進來，動作迅速地解開了沈墨腳上的鐐銬（手上的并未**），一左一右架起他，跟在衛(wèi)燎身后，快速離開了這間死牢。

通道兩側，偶爾可見獄卒的**，皆是一擊斃命。

衛(wèi)燎帶來的人，行事狠辣高效。

出了詔獄，冰冷的夜風裹挾著自由的氣息撲面而來，同時也帶來了更濃郁的血腥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喊殺聲。

京城顯然還在混亂之中。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停在暗處，沈墨被推了上去，衛(wèi)燎緊隨其后。

馬車在顛簸和不時響起的兵器交擊聲中疾馳，最終從一處偏僻的角門駛入了一座看似廢棄，但內部警戒森嚴的府邸。

沈墨被帶進一間燈火通明的書房。

書案后，坐著一個身著常服，面容冷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中年男子。

他雖未披甲，但周身散發(fā)出的那種久居人上、執(zhí)掌**的氣場，比衛(wèi)燎身上的血腥味更具壓迫感。

燕王，胤成。

衛(wèi)燎上前，單膝跪地，低聲快速稟報了詔獄中的經過，尤其是沈墨關于先帝中毒和珠子的言論。

燕王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面，目光始終落在沈墨身上，審視著這個衣衫襤褸、頸帶血痕，卻站得筆首，眼神平靜無波的年輕前朝官員。

“沈墨，” 燕王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之音，“你可知，構陷先帝，是何等大罪？”

沈墨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禮，姿態(tài)不卑不亢：“回殿下，沈某所言，并非構陷，而是基于觀測與推理得出的疑點。

沈某身在欽天監(jiān)，職責便是解讀天意，警示君王。

先前密奏‘帝星不穩(wěn)’，是職責所在；如今推斷先帝之死有疑，亦是秉承此心?！?br>
他抬起眼，首視燕王：“殿下起兵‘清君側’，若師出有名，自然天下景從。

但若這‘君側’之惡，不止于蒙蔽圣聽，更涉及……弒君篡位呢？”

書房內一片死寂。

衛(wèi)燎屏住了呼吸，連燕王敲擊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你有證據？”

燕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那顆珠子，或許就是關鍵證據之一。”

沈墨道，“而另一項證據，需要殿下允準，讓沈某再次登臨司天臺，核對近三月以來的星象記錄，尤其是‘太微垣’西側，那片對應內廷醫(yī)官、藥石之事的星域變化。

先帝若中毒，其病氣（或者說，異常的生物能量場反饋）必會在星圖上留下痕跡，與特定時間點的宮中記錄交叉比對，或可找到線索。”

他拋出了一個燕王無法拒絕的誘餌——一個可能將政敵徹底釘死在弒君罪名的、來自“天命”的證據。

燕王盯著他，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他的頭顱，看看里面究竟裝著什么。

半晌，燕王緩緩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好。

本王就給你這個機會。

衛(wèi)燎?！?br>
“末將在！”

“撥一隊人給他，明日……不，即刻護送沈先生回欽天監(jiān)，他要查什么，一律配合?！?br>
燕王下令，隨即目光再次轉向沈墨，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沈先生，本王欣賞聰明人，但更討厭被人愚弄。

你最好真的能查出點什么，否則……”后面的話沒說，但那冰冷的殺意，比詔獄里的劍鋒更刺骨。

沈墨再次躬身：“沈某，定不負殿下所望?！?br>
他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了，但也踏入了一個更巨大、更危險的旋渦中心。

先帝之死的真相，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必將激起淹沒無數(shù)人的驚濤駭浪。

而他，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如今成了執(zhí)竿垂釣，試圖從這渾水中釣出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