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祥回憶起七歲那年，他跟哥哥在村頭老榕樹下玩玻璃彈珠。

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飄著泥土和歡樂的味道。

榕樹另一邊還有鄰居家?guī)讉€半大的孩子，徐悅性子文靜得像株小樹苗，捏著彈珠的手指纖細(xì)秀氣，指節(jié)泛著淡淡的粉。

他跪趴在地上玩彈珠，顯得跟泥土的顏色格格不入。

平日里徐悅本就不怎么和村里其他孩子玩，總是安安靜靜待在家里看書寫字。

而徐祥，長得差不多跟哥哥一般高，家里粗活累活都是他干，常年跟著爸媽喂豬、挑水、撿柴，胳膊腿結(jié)實得像藕節(jié)，皮膚曬得黝黑，小小的手上全是磨出來的硬繭。

此刻，徐悅正跪趴在地上，瞇著一只眼睛，全神貫注瞄準(zhǔn)泥坑里那顆最亮眼的紅色彈珠。

他小心翼翼后退了一小步，調(diào)整好姿勢，連腳邊不小心碰飛了鄰居家孩子的一顆白色彈珠都沒察覺。

手指緊緊捏住自己的彈珠，蓄力待發(fā)正要彈射出去時，一道陰影“唰”地籠罩了他。

徐悅疑惑抬頭，只見鄰居家的胖小子叉著腰堵在正前方，臉上滿是憤怒。

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依舊保持著瞄準(zhǔn)的姿勢，眼神里滿是疑惑茫然，剛要問“怎么了”，胖小子就不耐煩地抬起腳，“砰”地狠狠踢在他身邊的盒子上。

“嘩啦——”五顏六色的彈珠瞬間從盒子里飛出來，像一群驚慌失措的小甲蟲，滾得滿地都是，有的還滾進(jìn)了路溝里。

徐悅看著滿地亂滾的彈珠，尤其是那顆最寶貝的貓眼彈珠滾進(jìn)了泥水里，一股委屈的怒火瞬間涌上來。

他猛地站起來，聲音不算大，眼神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憤怒：“你干嘛？”

胖小子嗤了一聲，一臉不屑：“誰讓你把我彈珠碰飛了?！?br>
話音剛落，雙掌狠狠一推。

徐悅本就沒力氣，踉蹌著向后倒去，“啪嗒”一聲摔在地上，后腦勺磕到小石子，疼得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他迅速爬起來，不是因為疼，而是心疼那些彈珠——那是他考全校第一，父母給的獎勵，幾顆貓眼彈珠更是他的心頭好。

胖小子比他高半個頭，叉著腰嗤笑：“哭什么哭？

彈珠沒了活該！”

徐悅攥緊拳頭，指甲都快嵌進(jìn)肉里，卻看著對方兇巴巴的樣子不敢作聲，只能盯著泥地里的彈珠，眼淚掉得更兇。

就在這時，“不許欺負(fù)我哥哥！”

一個聲音落下，徐祥的身影出現(xiàn)在徐悅前面，手里還拿著一根剛撿的、手指頭粗的木棍。

他沒看徐悅，眼睛首首盯著胖小子，聲音有點發(fā)顫卻很堅定：“把他的彈珠撿起來。”

“憑什么？”

胖小子愣了下，隨即不屑道。

“撿起來！”

徐祥把木棍攥得更緊，身體因緊張微微發(fā)抖，心里也怕得厲害，可看著大哥通紅的眼睛，他不想退縮。

胖小子沒把他放在眼里，上前一步就想去奪木棍：“打架是不是？”

徐祥下意識地把木棍在身前亂比劃，眼神卻沒閃躲。

僵持間，徐悅突然從后面拉住他的胳膊：“算了，祥，我們走吧?！?br>
聲音帶著哭腔，他不想讓弟弟也挨欺負(fù)。

“不能算！”

徐祥甩開他的手，梗著脖子說，“你把彈珠踢飛了，就得撿回來！

不然我告訴我爹！”

他心里沒底，卻只能這么說。

沒想到這話起了作用，胖小子的同伙勸道：“算了，撿給他吧，別讓大人知道?！?br>
胖小子不情不愿地彎腰撿起彈珠，扔在徐悅面前，嘟囔著“小氣鬼”，灰溜溜地跑了。

徐祥松了口氣，木棍“啪嗒”掉在地上，轉(zhuǎn)身對徐悅說：“哥，彈珠都在呢?！?br>
徐悅蹲下身，撿起沾泥的彈珠擦了擦，抬頭看向他，眼睛還紅紅的，卻小聲說：“謝謝你，弟弟?！?br>
徐祥愣了下，心里忽然一暖，笑著蹲下來幫忙：“沒事，我們是兄弟嘛?！?br>
回到家，徐祥把木棍藏在床底下，像藏著一個秘密。

徐悅趁著他洗澡，把最寶貝的一顆貓眼彈珠和一張寫著“送給你”的紙條，悄悄放在他枕頭底下。

晚飯時，徐悅添油加醋地說了被欺負(fù)的事，說得聲情并茂，眼圈又紅了。

“那小兔崽子太過分了！”

徐父“啪”地放下筷子，氣得臉漲紅，“明天我就找**說理去！”

徐母也拉著徐悅左看右看：“悅啊，沒摔著吧？

彈珠沒了娘再給你買?！?br>
徐悅靠在娘懷里，眼角余光瞟向默默扒飯的徐祥，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話。

“兄弟要互相幫助，家人要關(guān)心保護(hù)！”

徐母突然看向徐祥，語氣嚴(yán)厲，“你哥被欺負(fù)，你怎么不幫他？”

徐祥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心里話都涌到嘴邊——“我?guī)土?，我護(hù)著哥哥了”，可看著大哥沒作聲的樣子，又咽了回去。

他早就習(xí)慣了。

習(xí)慣了大哥被偏愛，習(xí)慣了自己當(dāng)**板。

可他不難過，床底下的木棍和枕頭底下的貓眼彈珠，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顆彈珠冰涼涼的，卻比任何關(guān)心都讓他覺得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