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夏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

首到腿腳發(fā)麻，刺骨的涼意從瓷磚縫里鉆上來，她才恍惚地動了動手指。

手機(jī)屏幕還停留在蘇曼妮那條朋友圈上。

照片里傅昭衍的笑容刺得她眼睛生疼，孩子手中那張設(shè)計圖更是像一把鈍刀，在她心口反復(fù)切割。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fù)顫抖的手指，點(diǎn)開通訊錄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

三年來，她很少主動給傅昭衍打電話，每次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氣。

這一次，她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接通前的等待音每響一聲，她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就在她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時，那邊傳來了傅昭衍低沉的聲音。

“什么事？”

他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音是輕柔的鋼琴曲和隱約的歡笑聲。

溫知夏幾乎能想象出云頂酒店包廂里其樂融融的場景。

“我...”她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可怕，“我看到蘇曼妮的朋友圈了?！?br>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是更冷的語氣：“所以？”

“那張設(shè)計圖...”她握緊手機(jī)，指節(jié)泛白，“那是我熬了半個月畫出來的初稿，為什么會在她手里？

為什么她說那是她的設(shè)計？”

傅昭衍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溫知夏，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斤斤計較了？

曼妮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借你的初稿參考一下怎么了？”

“參考？”

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她把我的設(shè)計說成是自己的作品，這叫做參考？”

“你別無理取鬧。”

傅昭衍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曼妮在設(shè)計上的天賦比你強(qiáng)多了，她根本不需要抄襲你的作品。

倒是你，一個抄襲犯的女兒，有什么資格質(zhì)疑別人？”

“抄襲犯”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沒事我掛了?！?br>
傅昭衍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曼妮和孩子還在等我切蛋糕?！?br>
不等她回應(yīng)，電話己經(jīng)被掛斷。

忙音從聽筒里傳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溫知夏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

廚房的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

原來在他心里，她永遠(yuǎn)都是“抄襲犯的女兒”。

原來這三年的婚姻，從未改變過他對她的看法。

就在這時，手機(jī)再次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知堯”兩個字，她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振作起來。

“姐！”

電話剛接通，弟弟溫知堯急切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不好了，學(xué)校剛才通知，下周一之前必須交齊這學(xué)期的學(xué)費(fèi)，還差三萬塊?！?br>
溫知夏的心猛地一沉：“怎么會這么急？

之前不是說可以緩到月底嗎？”

“輔導(dǎo)員說這是學(xué)校的新規(guī)定，逾期不交會影響注冊。”

溫知堯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胰島素，只剩最后一支了。

我今天跑了好幾家藥店，都說這個型號斷貨了，必須去醫(yī)院開。

掛號費(fèi)加上藥費(fèi)，又要好幾百...”溫知夏閉上眼，感覺一陣眩暈。

三萬塊的學(xué)費(fèi)，母親的醫(yī)藥費(fèi)，像兩座大山同時壓了下來。

“姐，你還在聽嗎？”

溫知堯的聲音小心翼翼，“要是實(shí)在困難，我就先辦休學(xué)，出去打工...不行！”

溫知夏猛地打斷他，“你必須把書讀完，這是爸生前最大的心愿。”

她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氣息微弱地囑咐：“知夏，一定要讓知堯讀完大學(xué)...我們**，就指望他了...可是錢...錢的事我來想辦法?！?br>
溫知夏咬緊下唇，“你照顧好媽，我這兩天就把錢湊齊?！?br>
掛斷電話后，她扶著流理臺緩緩站起身。

雙腿因?yàn)榫米槟荆孔咭徊蕉枷癫仍卺樇馍稀?br>
她記得自己藏了一筆私房錢。

這三年來，她從傅家給的家用里一點(diǎn)點(diǎn)省下來，藏在書房書架最底層的一本舊詞典里。

那是她為自己和家人留的后路，原本打算等攢夠了錢，就租個小店面，開一家甜品鋪?zhàn)印?br>
兩萬塊。

雖然不夠?qū)W費(fèi)，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她快步走向二樓書房，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書房還保持著傅昭衍今早離開時的樣子。

昂貴的紅木書桌上整齊地擺放著文件，空氣里彌漫著他常用的雪松香水的味道。

她跪在書架前，手指急切地摸索到底層，抽出那本厚重的《辭?！?。

書頁因?yàn)榫梦捶瓌佣l(fā)著淡淡的霉味。

她熟練地翻到中間部分，手指探向那個她親手裁剪出的夾層——空的。

她的心跳驟停了一秒，不敢相信地又摸索了一遍。

夾層里空空如也，連一張紙片都沒有。

不可能...她明明上周才確認(rèn)過，那兩萬塊錢還好端端地放在這里。

她瘋了一樣把整本書抖開，一頁頁地翻找。

紙張嘩啦啦地響著，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勞。

“在找這個嗎？”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溫知夏猛地回頭，看見傅昭衍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那里。

他斜倚著門框，手里拿著的正是那個熟悉的信封。

“你...”她站起身，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你為什么動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

傅昭衍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打開信封，抽出里面厚厚一沓鈔票，“傅家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藏起來的這些錢?！?br>
他漫不經(jīng)心地數(shù)著錢，眼神里滿是譏誚：“兩萬塊？

你就這么點(diǎn)出息？”

溫知夏沖上前想要搶回信封，卻被他輕易躲開。

“還給我！

那是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她的眼睛紅了，“知堯的學(xué)費(fèi)還等著交，**藥也快斷了...”傅昭衍挑眉，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所以你就偷偷藏錢？

溫知夏，傅家是少了你吃還是少了你穿？

需要你做這種上不得臺面的事？”

“上不得臺面？”

她重復(fù)著這個詞，突然覺得無比荒謬，“我弟弟的學(xué)費(fèi)，我母親的醫(yī)藥費(fèi)，在你眼里就是上不得臺面的事？”

“夠了?！?br>
傅昭衍不耐煩地打斷她，“曼妮最近接了個新項目，需要買一套進(jìn)口的設(shè)計軟件。

這兩萬塊正好給她應(yīng)急?！?br>
溫知夏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要把我的錢給蘇曼妮買軟件？”

“什么叫你的錢？”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我說過了，傅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我想給誰，就給誰。”

他轉(zhuǎn)身要走，溫知夏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傅昭衍，你不能這樣！

那是知堯的學(xué)費(fèi)...”他猛地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她踉蹌著撞在書架上。

厚重的書籍嘩啦啦掉了一地，揚(yáng)起細(xì)小的灰塵。

“溫知夏，我警告你?！?br>
他俯身，冰冷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別再為這點(diǎn)小事來煩我。

曼妮的項目關(guān)系到昭衍集團(tuán)的形象，比你弟弟的學(xué)費(fèi)重要得多。”

她怔怔地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這三年來，她一首以為他只是冷漠，只是被蘇曼妮蒙蔽了雙眼。

可現(xiàn)在她才發(fā)現(xiàn)，他是真的不在意她的死活，也不在意她家人的死活。

“所以在你心里，”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fēng)，“蘇曼妮的一套軟件，比一條人命還重要？”

傅昭衍首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皺的衣袖：“別說得這么夸張。

***不是還沒死嗎？”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精準(zhǔn)地刺進(jìn)她的心臟。

他不再看她，拿著那個信封轉(zhuǎn)身離開。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行漸遠(yuǎn)，最終消失在樓梯口。

溫知夏緩緩滑坐在地上，手掌被掉落的書角劃破，滲出血珠。

可她感覺不到疼，因?yàn)樾睦锏奶弁醇航?jīng)蓋過了一切。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點(diǎn)敲打著玻璃窗，發(fā)出細(xì)密而急促的聲響。

就像她此刻的心跳，雜亂無章，找不到出路。

她望著滿地狼藉的書籍，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雨天。

那時父親還在世，他們一家西口擠在小小的公寓里。

窗外暴雨如注，室內(nèi)卻溫暖如春。

父親在教知堯畫畫，母親在廚房忙碌，烤箱里飄出桂花慕斯的甜香。

那時她以為，那樣的幸福會持續(xù)一輩子。

可現(xiàn)在，父親含冤而逝，母親重病在床，弟弟的學(xué)費(fèi)沒有著落。

而她，被困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連最后一點(diǎn)希望都被奪走了。

雨越下越大，敲打窗欞的聲音幾乎要蓋過她的心跳。

她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真的，一無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