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疊厚厚的，主要由零錢構(gòu)成的八百塊錢，拍在積灰的桌面上，發(fā)出沉悶而實在的“啪”的一聲。

原本懶散搖著蒲扇的店主動作一頓，瞇著的眼睛倏地睜大了些。

呦呵，臭小子，有點意思。

上下重新打量起陸遠。

眼前這半大小子，穿著普通，甚至有點洗舊的白T恤和運動褲，但那雙眼睛里的神采，卻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沒有怯懦，沒有游移，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篤定。

“嘿？”

店主放下蒲扇，坐首了身體，臉上那點不耐煩收了起來，換上點似笑非笑的好奇，“小子，哪兒來的錢？

偷家里的？”

“自己掙的?！?br>
陸遠語氣平淡，心里卻暗暗不屑。

我可是堂堂五好青年好嗎，這么瞧不起人？

也就是跟別人不太一樣而己，我是吃得好睡的好玩的好….眼睛一轉(zhuǎn)，目光掃過空蕩的店面，“老板，你這店，打算怎么轉(zhuǎn)？”

店主嗤笑一聲，沒首接回答，反而拿起那疊錢，慢悠悠地捻著：“八百塊？

小子，你知道這地段，這店面，一個月租金多少嗎？

你這點錢，夠干嘛的？”

“租金可以談，轉(zhuǎn)讓費也可以談。”

陸遠不接他的話茬，自顧自地說下去，“我看中的是這位置。

一中后街，學(xué)生流量大。

老板你之前做的是文具百貨吧？

沒做起來，不是位置問題，是東西太普通，競爭不過路口那兩家?！?br>
店主捻錢的動作戛然停住了，有些詫異地看向陸遠。

這小子，一句話就說到了點子上。

他這店，開啥啥不行，喝涼水都塞牙，確實是被路口那兩家老店擠兌得沒了活路。

“那你覺得，這地方適合做什么？”

店主來了點興趣，手里把玩著那疊錢問道。

“開電腦室。”

陸遠吐出三個字，清晰而有力。

“電腦室？”

店主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說城東開的那種？

幾臺破電腦，一小時收五六塊？

那玩意兒成本多高你知道嗎？

一臺電腦萬把塊！

我這店全賣了也湊不出幾臺！

小子，你做夢呢？”

九八年，電腦對絕大多數(shù)普通家庭來說，還是昂貴且神秘的高科技產(chǎn)品。

開網(wǎng)吧，在很多人看來，確實是投入巨大、風(fēng)險極高的買賣。

陸遠臉上沒什么波瀾，似乎早就料到對方的反應(yīng)。

“不需要那么多，也不需要最新的。

二手兼容機，五六千一臺能拿下。

先弄五臺，加上簡單的桌椅裝修，拉一根電話線撥號上網(wǎng)，初期投入，三萬塊頂天了。”

他頓了頓，看著店主臉上變幻的神色，繼續(xù)加碼。

“老板，你這店空著也是空著，一天不開張就虧一天租金。

與其爛在手里，不如換個思路。

你出店面，折算入股，或者我付你租金。

電腦和運營我來負責(zé)。

你可以看看，一個月后，這地方是繼續(xù)虧錢，還是能給你生出金子?！?br>
“你負責(zé)？

你一個毛頭小子，拿什么負責(zé)？”

店主嘴上還在質(zhì)疑，但眼神里的輕視己經(jīng)少了許多。

陸遠這番話，條理清晰，對成本和運營似乎都有考量，不像是一時頭腦發(fā)熱。

“就憑我能在一個星期內(nèi)，用五十塊本錢，賺到這八百塊。”

陸遠驕傲的指了指桌上的錢，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也憑我知道，未來五年，十年，年輕人會為什么東西瘋狂。

電腦，就是下一個?！?br>
店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門外傳來的隱約鬧市聲。

店主盯著陸遠，似乎在衡量他話里的真假和分量。

那八百塊零錢還攤在桌上，帶著汗水和市井的氣息，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半晌，店主猛地一拍大腿：“行！

小子，有點意思！

我叫王建國，這店……可以租給你！

不過，租金一分不能少，還得押一付三！

而且，我得看看你怎么個弄法！”

押一付三，對于此刻幾乎掏空了所有積蓄的陸遠來說，是個巨大的壓力。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為難的神色，只是點了點頭：“可以。

擬合同吧，王叔。

我先付這八百當(dāng)定金，剩下的租金，三天內(nèi)湊齊給你?！?br>
“三天？

你上哪兒湊去？”

王建國更驚訝了。

“這您就別管了。”

陸遠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點屬于少年人的銳氣，和一絲神秘的意味，“三天后，我?guī)уX來簽合同?！?br>
從空蕩的店面里出來，夏日灼熱的陽光照在身上，陸遠卻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第一步，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店面的問題基本解決，接下來，就是最棘手的——啟動資金。

三萬塊。

在1998年，對一個毫無家底的高中畢業(yè)生來說，無異于天文數(shù)字。

靠擺攤小打小鬧，短期內(nèi)絕對攢不夠。

必須得找個快錢的門路。

他一邊低頭琢磨，一邊沿著后街往家走，腦子里飛快地過濾著前世關(guān)于這個年代的一切記憶碎片，希望能從其中找到哪怕一點點能來錢的路子。

“陸遠？”

一個略帶清冷，又有些熟悉的女聲在他身前響起。

陸遠正思考著，猛然嚇的一雷，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女孩站在面前，手里抱著兩本厚厚的書。

女孩梳著簡單的馬尾辮，皮膚白皙，五官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帶著點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guān)切看著他。

是林悠悠。

他們班的學(xué)霸，也是……他前世記憶中，那個有些模糊的，似乎對他有過一點好感的隔壁班女孩。

只是前世的他，自卑于家境和成績，從未敢有過任何回應(yīng)，畢業(yè)后就各奔東西，再無聯(lián)系。

“林悠悠？”

陸遠有些意外，隨即收斂了心神，露出一個自然的笑容，“好巧?！?br>
“嗯，”林悠悠點了點頭，目光掠過他額角的汗珠和顯得有些風(fēng)塵仆仆的衣著，“你……這幾天都沒怎么見到你，是在忙填報志愿的事情嗎？”

她記得陸遠的成績似乎不太理想。

“志愿？”

一個好陌生的名詞。

陸遠怔了一下，才想起這茬。

重生回來光想著賺錢，差點把高考這回事給忘了。

他搖了搖頭，隨口道：“還沒想好。

在忙點別的事?！?br>
林悠悠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點什么。

她感覺眼前的陸遠，和高中三年里那個有些沉默、偶爾帶著點憤世嫉俗表情的男生，不太一樣了。

具體哪里不一樣，她說不上來，只是覺得……他的眼神更亮了，也更沉了，好像藏著很多心事。

“我看你剛才從那個要轉(zhuǎn)讓的店里出來，”林悠悠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是想……租那個店面？”

陸遠有些訝異于她的敏銳，倒也沒隱瞞：“嗯，有點想法?！?br>
“你要做生意？”

林悠悠的眼睛微微睜大，顯然很吃驚。

在這個年代，高中生畢業(yè)就想做生意，還是很少見的，尤其是在他們這種以升學(xué)為主的重點中學(xué)。

“試試看?！?br>
陸遠笑了笑，沒多解釋。

他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怎么搞到三萬塊錢，沒太多心思閑聊。

林悠悠看著他似乎不欲多言的樣子，很體貼地沒有繼續(xù)追問，只是輕聲說：“那……祝你順利。

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這話有些唐突，臉頰微紅，后面的話沒說出來。

“謝謝?！?br>
陸遠真誠地道了謝，心里卻是一動。

林悠悠家境似乎不錯，父母都是機關(guān)單位的……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他按下了。

向一個還不算熟悉的女孩借錢？

他拉不下這個臉，也不是他的風(fēng)格。

“我先走了，還有點事?！?br>
陸遠朝她點點頭，轉(zhuǎn)身繼續(xù)朝前走去。

林悠悠站在原地，看著少年挺拔卻帶著明顯匆忙意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抱著書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要去做什么？

那個空店面，他能用來做什么呢？

少女的心中，第一次對除了學(xué)習(xí)之外的某個人，產(chǎn)生了強烈的好奇。

陸遠沒有回家，而是拐向了另一個方向——容城剛剛興起不久的電子市場。

他需要確認二手電腦的具體行情，也需要尋找那個“快錢”的機會。

電子市場里人聲鼎沸，充斥著各種元器件、二手電器和剛剛興起的電腦配件的氣息。

陸遠像個老練的獵人，一個個攤位掃過去，詢問著二手兼容機的價格，了解著配置，心里默默計算著成本。

果然，如他所料，淘汰下來的486、奔騰級別的二手整機，價格遠低于品牌新機，幾千塊一臺確實能拿下。

這讓他心里稍微有了點底。

就在他逛到一個相對冷清的角落，看到一個攤位上堆著一些舊的電腦書籍和雜七雜八的電子垃圾時，他的目光猛地被角落里一個灰撲撲的、長方形的金屬盒子吸引住了。

那盒子不大，上面落滿了灰，但依稀能看到一個熟悉的logo和一行英文標識。

他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前世記憶，如同閃電般擊中了腦海。

他快步走過去，強壓下激動，裝作隨意地拿起那個金屬盒子，拂去上面的灰塵。

沒錯！

就是這個！

攤主是個戴著厚厚眼鏡的年輕人，正埋頭看一本《電腦報》，見有客上門，懶洋洋地抬頭：“隨便看，都是些沒人要的老物件，給錢就賣?！?br>
陸遠掂量著手里的金屬盒子，感覺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聲音卻努力保持平靜：“老板，這個……怎么賣？”

他沒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己經(jīng)開始忍不住微微顫抖。

一貧如洗又怎樣，兩手空空又怎樣，站在風(fēng)口上，豬也能飛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