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言照常六點起床，照常第一個到教室，照常把昨天的作業(yè)收齊，按學號碼好。年級第一的作業(yè)本總是最整齊的，字跡工整，步驟清晰，每一道題都寫了“解”字。，記筆記，回答老師的**。數(shù)學老師點她起來說解題思路，她條理分明地講了三種解法。物理老師讓她分析受力，她把每個力都畫得清清楚楚。下課鈴響，她坐在座位上繼續(xù)做下一節(jié)的預(yù)習。。。蘇念薇老師講《邊城》，講到翠翠在渡口等儺送那段?！啊@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碧K念薇念著，聲音很輕，“翠翠等的是什么？”。。這是她的習慣，老師**，她回答，標準答案。
“她在等一個不確定的結(jié)果?！绷种哉f，“這種等待本身，比結(jié)果更重要?！?br>
蘇念薇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林知言沒讀懂那是什么，但她覺得老師今天看她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秒。

“標準答案?！碧K念薇說，嘴角有一點點弧度，看不出來是笑還是別的什么，“但翠翠等的不只是結(jié)果。她在等那個讓她愿意等的人?！?br>
林知言愣了一下。

蘇念薇已經(jīng)繼續(xù)講課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粉筆灰在光柱里緩緩飄浮。

5

那天傍晚，林知言被一道數(shù)學題卡住了。

她做了三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樣。**遍，她發(fā)現(xiàn)自已把公式用錯了。這很不像她——她從來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來，想去走廊透透氣。推開教室后門，她看見通往天臺的樓梯間門開著。

天臺上，顧星河站在欄桿邊，手里拿著一個速寫本，正在畫什么。

她本來想退回去。但她看見他畫的是夕陽——他抬頭看一眼天空，低頭在紙上畫幾筆，再抬頭，再看一眼。天邊的云被染成橙紅色，一層一層暈染開，像水彩沒調(diào)勻。

顧星河感覺到有人，轉(zhuǎn)過頭來?？匆娛撬?，他愣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畫畫，沒說話。

林知言站在門口，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最后她走過去，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你畫的什么？”她問。

“夕陽?！彼^也不抬。

她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他的畫。紙上全是灰色的、黑色的線條，深深淺淺，完全看不出是夕陽。

“你看到的晚霞是什么顏色？”顧星河突然問。

林知言看著天邊。橙紅，紫紅，深藍，一層一層疊在一起。但她嘴里說出來的是：“灰紫色?！?br>
顧星河停了筆，轉(zhuǎn)頭看她。過了兩秒，他笑了。

“我看到的也是灰紫色?！彼f，“因為我在畫里加了太多想象。”

林知言沒聽懂。

顧星河把速寫本翻到前面幾頁，遞給她。那上面畫的是同一片天空，同一個角度，但每一張的顏色都不一樣。有一張全是暗沉沉的灰，有一張有一些亮色透出來，最新那張，就是她剛才看見的，灰黑色的云里，有一道很淺很淺的橙——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我分不清紅色和綠色?！鳖櫺呛影阉賹懕臼栈貋?，語氣很平常，“但不影響我畫畫。你看這張，那道橙色的光——其實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橙色，我只知道它該在那里?！?br>
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林知言站在他旁邊，第一次認真看這個同桌——不，不是同桌，坐在后排的男生。他站在那里，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眼睛瞇著看天邊最后一點光，像在等什么。

“你剛才說，”她開口，“畢加索也是色弱——”

“真的?！鳖櫺呛哟驍嗨?，“他早期畫藍色時期，后來畫玫瑰時期，你以為他不想畫別的顏色？他畫不出來。”他笑了一下，“但誰在乎？他能畫出《格爾尼卡》就夠了?！?br>
林知言沒說話。

顧星河合上速寫本，往樓梯口走。經(jīng)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你那個建筑系，”他說，“非得考嗎？”

林知言愣住。

“我看過光榮榜?！鳖櫺呛記]回頭，“你名字每年都在上面?！?br>
他走下樓梯，腳步聲漸行漸遠。林知言站在原地，看著天邊最后一點光沉下去，看著深藍色的夜從東邊漫上來。

她想，他怎么知道我想考建筑系？

6

第二天，班里來了個轉(zhuǎn)學生。

班主任領(lǐng)著人進來的時候，林知言正在發(fā)作業(yè)本。她抬頭看了一眼——個子挺高，瘦，穿著洗得很干凈的校服，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一直沒睡夠。

“沈倦之?！彼诤诎迳蠈懴伦砸训拿郑趾芷?，但寫得很快，最后一筆拖得有點長。

他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和顧星河隔一個過道。林知言注意到，他坐下來的時候看了顧星河一眼，目光停留的時間有點長。

第一節(jié)課是美術(shù)。美術(shù)老師讓畫靜物——一個蘋果，一個陶罐，一塊藍布。林知言拿著鉛筆，對著蘋果發(fā)了一會兒呆，畫了一個圓，又擦掉。

她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后排。

顧星河在畫畫，很專注，速寫本快畫滿了。沈倦之趴在桌上，臉埋在手臂里，睡著了。

美術(shù)老師走過去，在他桌上敲了敲。他抬起頭，看了老師一眼，然后繼續(xù)趴下去。

林知言收回目光，繼續(xù)畫那個蘋果。她把輪廓勾出來，明暗交界線，陰影，高光。畫完了，她端詳了一會兒，怎么看都覺得不對勁。不是形狀不對，是——她說不上來。

下課后，她去交作業(yè)。路過美術(shù)教室的時候，她看見沈倦之在里面，坐在畫架前，手里拿著筆，正對著一個空白的畫布發(fā)呆。

她本來是路過的。但她看見他翻開一個素描本，里面全是同一個女孩——側(cè)臉，正臉，低頭，抬頭，每一頁都是她。那些素描畫得很細，連睫毛的弧度都畫出來了。

沈倦之感覺到有人，猛地合上本子，轉(zhuǎn)過頭來。

四目相對。

林知言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她指了指教室門：“我……路過?！?br>
沈倦之沒說話。他把素描本收進書包里，站起來，從她身邊走過。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

“你和顧星河熟嗎？”他問。

林知言愣了一下：“他是我同桌——不對，坐我后面兩排。”

沈倦之看著她，目光很深，像在確認什么。

“***，”他說，“是個什么樣的人？”

7

放學路上，林知言一直想著沈倦之那句話。

***。顧星河有姐姐？

她想起顧星河的那些畫，那些看不清臉的女孩。想起他說“我分不清紅色和綠色”時的表情，那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想起他在天臺上畫的夕陽，那些灰黑色的云里，總有一道很淺的光透出來。

晚上，她給宋輕輕發(fā)了一條微信。

“你們廣播站有沒有什么檔案？比如學生名單，往年的。”

宋輕輕秒回：“干嘛？查我？”

“不是。想找個人?！?br>
“誰？”

林知言想了很久，打字：“顧星語的姐姐——不對，顧星河的姐姐，叫顧星語?！?br>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然后宋輕輕回了一個表情：震驚。

“你打聽這個干嘛？”

“你認識？”

“不認識，但我聽過?！彼屋p輕發(fā)來一條語音，聲音壓得很低，“廣播站有個學姐說的，五年前，有個美術(shù)生出事了。好像是從教學樓摔下去的，還是怎么的，反正沒救過來。就叫顧星語。”

林知言盯著手機屏幕，很久沒動。

窗外有風吹過，泡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