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開了雨聲，卻沒隔開那些粘稠的、如有實質(zhì)的視線。，聽著自已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沉又急。濕透的衣服緊貼著皮膚，冰涼，但掌心卻冒著汗。她走到五斗柜前，手按在冰涼的漆面上，微微發(fā)抖——不是怕，是身體在巨大壓力后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冷。?；啪屯炅?。，從包袱里扯出一件半舊的灰色棉布衫換上。動作利落，沒發(fā)出一點多余聲響。換衣服時，她側(cè)耳聽著窗外的動靜——“……拉繩子！從這兒，到那棵棗樹！對，攔上，誰也不準進去！”，中氣十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接著是傻柱吭哧吭哧干活的聲音，還有許大茂不陰不陽的搭話：“一大爺，這繩子攔得住人，攔不住眼啊。里頭那些東西，嘖嘖，我可瞧得真真兒的……”

“許大茂！”易中海喝了一聲，“少說兩句！周廠長說了，等保衛(wèi)科來處理！”

“是是是，我這不是……”

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含糊的嘟囔。

蘇禾系好最后一顆扣子，走到窗前，掀起報紙一角。

雨勢小了些，從瓢潑變成綿密。中院通往西院的豁口處，已經(jīng)拉上了一道草繩，兩頭系在殘存的墻垛和院里的棗樹上。繩子很舊，沾滿了泥水，但意思到了——此地禁入。

繩子外頭，聚著七八個人。易中海背著手站著，臉色依舊陰沉。劉海中挺著肚子，正跟閻埠貴低聲說著什么，手指還往這邊指了一下。秦淮茹挨著一大媽，眼神不住地往她這屋子瞟。許大茂蹲在屋檐下抽煙，煙霧混著雨氣，他那張瘦臉上寫滿了不甘和好奇。

而周成安——

他撐著那把黑傘，站在稍遠一些的月亮門洞下，正跟一個穿著雨衣、匆匆趕來的中年男人說話。那男人蘇禾認識，是廠保衛(wèi)科的副科長，姓趙，平時總板著臉。

兩人說話聲音不大，但周成安偶爾會抬手，指向豁口里的院子，指向那臺“模型”，指向那個綠色箱體。趙科長聽著，不時點頭，臉色越來越嚴肅。

蘇禾放下報紙，退后兩步。

保衛(wèi)科的人來了。比預(yù)想的快。

她轉(zhuǎn)身，目光落在墻角那堆煤球上。

那四塊特種鋼廢料，就藏在最底下。煤球因為潮濕已經(jīng)有些板結(jié)，表面覆蓋著一層黑灰，看起來沒什么異常。但如果有心人去扒拉，如果保衛(wèi)科的人要徹底**這間屋子……

不行。

絕對不能留到天亮。

她必須在天亮前，在保衛(wèi)科正式介入、開始詳細清點之前，把這些要命的東西處理掉。

可是怎么處理？

雨還在下，院子里全是人，繩子拉著，幾十雙眼睛盯著。

出不去。也埋不了。

蘇禾的目光在屋里掃視，最后落在灶臺上。

那是老式的磚砌灶臺，連著炕。灶膛口黑乎乎的，里面堆著昨晚燒剩的煤渣和草木灰。煙道從炕里走，通向后墻的煙囪。

一個念頭，像冰冷的閃電，劈進她腦子里。

危險。但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她走到灶臺前，蹲下身，伸手探進灶膛。里面還有些余溫，灰燼松軟。她扒開表層的灰，露出底下堅硬的爐底。然后起身，從水缸旁拿起火鉗，又取了一盒火柴。

動作很輕，很快。

接著，她走到煤堆旁，扒開最底下幾層已經(jīng)板結(jié)的煤球。那個用舊報紙裹了三層的包裹露了出來。她沒打開看，直接用火鉗夾起，走回灶臺前。

報紙包裹被塞進灶膛深處，埋進灰燼里。

蘇禾劃亮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映亮了她的臉，瞳孔深處跳動著一點決絕的光。她看著那點火焰，停頓了大概兩秒鐘——這兩秒鐘里，她眼前閃過的，是前世實驗室里那些精密儀器，是數(shù)據(jù)屏上跳動的曲線，是最后時刻那道刺目的白光和劇痛。

然后，她松手。

火柴掉進灶膛，落在報紙邊緣。

潮濕的報紙沒有立刻點燃，火苗掙扎著，**著紙角，慢慢燒出一小圈焦黑。煙霧開始升騰，帶著報紙油墨和特種鋼表面防銹油混合的、古怪的氣味。

蘇禾立刻蓋上灶膛的鐵皮擋板，只留一道細縫。

煙霧順著縫隙擠出來，在昏暗的屋里彌漫開。她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更寬的縫。冷風(fēng)和雨絲灌進來，沖淡了屋里的煙味。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原地，聽著灶膛里傳來細微的、噼啪的燃燒聲。

那四塊特種鋼廢料，熔點很高，普通的灶火不可能完全熔化。但高溫會改變它們的表層結(jié)構(gòu)，會讓切割痕跡模糊，會讓特殊的合金色澤被煙灰覆蓋。最重要的是，經(jīng)過焚燒，它們就變成了“煤渣”——和灶膛里其他燒剩的東西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這是個笨辦法，但可能是眼下唯一的辦法。

代價是，她必須忍受屋里持續(xù)一段時間的煙霧，以及天亮后如果保衛(wèi)科檢查灶膛，可能會有的疑問。

但比起特種鋼廢料暴露帶來的滅頂之災(zāi)，這點風(fēng)險，值得。

窗外的說話聲忽然大了一些。

蘇禾斂了心神，回到窗前。

是周成安和趙科長走過來了，身后還跟著易中海。三人停在草繩外，指著院子里那些東西說著什么。趙科長手里拿著個小本子，不時記錄。

接著，周成安轉(zhuǎn)過頭，看向她這間屋子。

隔著雨幕和窗紙，蘇禾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帶著審視和探究。

她沒躲，就站在窗前，任由他看著。

幾秒后，周成安對趙科長說了句什么，然后獨自一人，繞過草繩，踩著泥水，朝她屋門口走來。

腳步聲停在門外。

“蘇禾同志?！彼穆曇繇懫穑糁T板，有些悶，“開一下門，趙科長有幾個問題需要先跟你了解一下?！?br>
該來的，躲不掉。

蘇禾深吸一口氣，空氣里還有淡淡的煙味。她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周成安站在門外，傘收起來了，靠在門邊。他的肩頭和褲腿濕得更厲害了，眼鏡片上蒙著水汽。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蘇禾臉上，然后很自然地掃過屋內(nèi)。

“周廠長。”蘇禾側(cè)身讓開，“請進?！?br>
周成安邁步進屋，趙科長跟在他身后。易中海也進來了，但停在門口，沒往里走，像是在表明立場——他只是陪同，不參與問話。

屋子很小，一下子進來三個人，頓時顯得擁擠。

趙科長掏出本子和筆，語氣公式化：“蘇禾同志，我是廠保衛(wèi)科副科長趙建國。關(guān)于你院子里那些物品，需要向你了解一下情況。請你如實回答。”

“是。”蘇禾點頭，站在屋子中央，雙手垂在身側(cè)。

“第一個問題，”趙科長翻開本子，“院子里那些金屬管，自動澆水的裝置，是你自已做的？”

“是。”

“什么時候做的？用什么材料做的？”

“三個月前。材料是廢品站買的舊水管，還有自行車廢棄的內(nèi)胎和氣門芯?！?a href="/tag/suhe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禾回答得流利，和之前對外說的保持一致。

“原理是什么？”

“利用水壓差和虹吸。參考了《農(nóng)田水利簡易技術(shù)》這本書里的示意圖，我自已做了改良?！?a href="/tag/suhe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禾走到桌邊，拿起那本攤開的書，翻開其中一頁，遞過去。

趙科長接過，看了看，又抬頭打量她：“你一個電工，還懂這個？”

“我父親是機械工程師，從小耳濡目染。我自已也喜歡琢磨。”蘇禾語氣平靜，“趙科長要是不信，我可以現(xiàn)在畫一遍原理圖?！?br>
趙科長沒說話，在本子上記錄著。

周成安一直沒開口。他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在屋里緩緩移動——床鋪，五斗柜，方桌，灶臺，煤堆。他的視線在灶臺那里停頓了一下，因為屋里隱約還有未散盡的煙味。

但他什么也沒問。

“第二個問題，”趙科長繼續(xù)，“那臺機器——你說是什么模型，是你父親的遺物？”

“是。”

“具體是什么模型？”

“簡易車床的教學(xué)模型。我父親生前在第三機械廠工作，這是他們當年技術(shù)革新時設(shè)計的初級版本，用于培訓(xùn)新工人?！?a href="/tag/suhe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禾頓了頓，“模型是縮小的，很多功能不完整，但結(jié)構(gòu)是**的?！?br>
“能操作嗎？”

“不能。傳動部分是壞的，卡盤也是固定的?！?a href="/tag/suhe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禾回答得很干脆，“就是個擺設(shè)，留個念想?！?br>
趙科長又記了幾筆，然后抬頭，目光銳利：“那個綠色箱子呢？上面刷的字，是怎么回事？”

來了。

最關(guān)鍵的問題。

蘇禾能感覺到，周成安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臉上。

她維持著語速的平穩(wěn)：“那是我父親裝工具和圖紙的舊箱子。上面的字，是我去年刷的?！配h’是他名字，‘07’是他去世的月份，‘003’是他留下的箱子編號。漆是普通的白漆，質(zhì)量不好，雨一沖就花了。”

“箱子里面現(xiàn)在裝的什么？”

“一些舊工具，還有我父親留下的幾本技術(shù)筆記。”蘇禾走向五斗柜，打開抽屜，從里面拿出兩本泛黃的筆記本，“就是這個?！?br>
趙科長接過，翻看了一下。筆記本里確實是各種機械圖紙和公式，字跡工整，有些頁邊還有批注。他看了看，又遞給周成安。

周成安接過，看得很仔細。他翻頁的速度很慢，手指偶爾會停留在某張圖紙的細節(jié)上，推一推眼鏡，看得格外專注。

屋里一時安靜，只有窗外淅瀝的雨聲，和灶膛里偶爾傳來的、極輕微的噼啪聲。

蘇禾站在原地，脊背挺直，但指尖微微發(fā)涼。

時間過得格外慢。

終于，周成安合上了筆記本，遞還給趙科長。

“筆記是專業(yè)的?！彼_口，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確實是老工程師的手筆。”

趙科長點點頭，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然后看向蘇禾：“那些罐頭和糧食，包裝很奇怪。怎么回事？”

“罐頭是廠里處理的出口轉(zhuǎn)內(nèi)銷殘次品，工會統(tǒng)一登記的?！?a href="/tag/suhe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禾早有準備，“糧食有些是糧站買的，有些是托老鄉(xiāng)從老家捎來的。塑料包裝是我自已縫的，防潮?！?br>
“自已縫的？”

“嗯。用舊雨衣改的?！?br>
一問一答，滴水不漏。

趙科長的問題一個個拋出來，蘇禾的回答始終平穩(wěn)、清晰，前后一致。偶爾有細節(jié)對不上，她就用“時間久了記不清”或者“父親遺物，我也不全懂”來圓過去。

整整二十分鐘。

問話終于接近尾聲。

趙科長合上本子，看了看周成安。

周成安微微點頭。

“蘇禾同志，”趙科長語氣緩和了一些，“今天的情況我們初步了解了。你的解釋，我們會上報，也會進一步核實。但在調(diào)查結(jié)束前，院子里的東西不能動，你也要隨時配合調(diào)查。明白嗎？”

“明白?！?a href="/tag/suhe1.html" style="color: #1e9fff;">蘇禾應(yīng)道。

“另外，”周成安忽然開口，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蘇禾臉上，“你父親杜鋒工程師，以前在第三機械廠，具體是哪個車間？做什么方向的？”

蘇禾心頭微微一凜。

這個問題，比之前那些更具體，也更危險。

“鑄造車間?！彼卮穑瑳]有遲疑，“主要負責(zé)模具設(shè)計和改良?！?br>
“鑄造車間……”周成安重復(fù)了一遍，眼鏡后的目光深了些，“第三機械廠……我好像有點印象。他們六一年是不是接過一批軍工配套的活兒？”

空氣驟然一靜。

易中海在門口抬起了頭。趙科長也看向周成安。

蘇禾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滯。

但她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這個我不清楚?！彼f，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茫然，“我父親很少跟我說廠里具體的工作。他去世前那兩年身體已經(jīng)很不好，大部分時間在家休養(yǎng)。”

周成安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后，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今天先這樣吧。”他對趙科長說，“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現(xiàn)場先維持原狀。明天天亮，保衛(wèi)科正式派人來，做詳細清點和記錄。”

“是，周廠長。”趙科長應(yīng)道。

三人轉(zhuǎn)身往外走。

易中海最后出門，回頭看了蘇禾一眼，眼神復(fù)雜，欲言又止，但終究什么也沒說，帶上了門。

腳步聲遠去。

蘇禾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確認他們走回了中院，說話聲再次被雨聲掩蓋，她才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后背的棉布衫，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她走到灶臺前，掀開擋板。

灶膛里，火已經(jīng)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和未燃盡的煤渣。那幾塊特種鋼廢料埋在里面，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看不清原本的樣子。

她拿起火鉗，撥了撥。

廢料還在。表層有些氧化發(fā)黑，但形狀沒變。

暫時安全了。

但周成安最后那個問題……

“軍工配套的活兒”。

他不是隨口問的。

他在試探?；蛘?，他已經(jīng)察覺到了什么。

蘇禾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依舊陰沉的天空。

雨還在下，但東方天際，隱隱透出一絲灰白。

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保衛(wèi)科的正式調(diào)查，街道辦的介入，還有周成安那雙看似溫和、實則銳利的眼睛……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這間狹窄、潮濕、布滿煙味的屋子。

看著灶膛里那些灰燼。

看著五斗柜里那些筆記本。

看著床底下那個藤條箱。

一夜之間，她小心翼翼維持了半年的平衡，被一場暴雨徹底打破。

而現(xiàn)在，她站在廢墟上，四周是虎視眈眈的目光，前方是深不見底的迷霧。

沒有退路。

只能向前。

蘇禾走到桌邊，坐下，拿起那本《電工基礎(chǔ)》。

手指拂過書頁，停在某一頁的電路圖上。

圖紙旁邊，她用鉛筆寫著一段極小的注釋，是關(guān)于微型電路穩(wěn)壓模塊的改進思路——這個思路，來自前世，來自那個未完成的項目。

她看著那段注釋，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鉛筆，在旁邊，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藏鋒于鈍，觀變于微?！?br>
筆尖劃過紙面，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漸漸停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