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厚重的云層，濾掉了所有的溫度，只剩一片慘白，吝嗇地潑灑在恢弘冰冷的外墻上。

昨夜的笙歌笑語，如同沙灘上的泡沫，了無痕跡。

蘇晚醒得很早，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

她對著鏡子，慢慢地，給自己蒼白的唇抹上一點(diǎn)唇膏。

不為什么，只為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像個棄婦。

她只挑了幾件款式簡單的衣服塞進(jìn)行李箱。

還是當(dāng)年她從蘇家?guī)н^來的。

每拿起一件物品，三年婚姻里的碎片便會不受控制地閃現(xiàn)——沒有激烈的恨，也沒有撕心裂肺的痛。

只有一種終于走到盡頭的釋然。

原來，徹底死心之后，連悲傷都會變得稀薄。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梳妝臺上那個陳舊的鐵皮盒子上。

她無數(shù)次想打開它，拿出里面那枚作為唯一物證的舊紐扣，放到厲司爵面前。

說了又如何？

他信林薇薇十幾年，怎么會信她這個“別有用心”的妻子？

現(xiàn)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秘密也好，誤會也罷，都隨著那份離婚協(xié)議，被永遠(yuǎn)埋葬在了昨夜。

敲門聲響起，是管家陳伯，一位在厲家服務(wù)了幾十年、頭發(fā)花白、總是沉默而周到的老人。

“**，”陳伯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依舊恭敬，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復(fù)雜，“車己經(jīng)備好了。

您看是送到……？”

“蘇家老宅。”

蘇晚拉開門，平靜地說。

她沒打算回蘇家那個同樣沒有溫度的地方長住，但暫時，那是她唯一能去的法律意義上的家。

陳伯看著她手里的行李箱，目光在她蒼白卻平靜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

“是。

先生吩咐過，您隨時可以離開。

另外，”他頓了頓，遞過來一個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牛皮紙文件袋，“這是先生讓交給您的?！?br>
蘇晚接過。

文件袋很輕。

她沒有打開，也能猜到里面是什么——大概是一張數(shù)額足以買斷這三年的支票。

“謝謝?！?br>
她將文件袋隨手放進(jìn)包里，平靜地接受了這份“補(bǔ)償”，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文件。

陳伯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微微躬身：“我送您下去?！?br>
就在她即將踏出主宅大門時，樓梯上傳來沉穩(wěn)的腳步聲。

厲司爵走了下來。

他顯然剛從三樓主臥出來。

他手里拿著一份財經(jīng)報紙，目光淡淡地掃過門口。

西目相對。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么早，這么平靜地出現(xiàn)。

他以為會看到哭腫的眼睛，或是狼狽，但此刻，她眼里什么都沒有。

甚至對他微微頷首，然后便移開了目光，仿佛他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

他習(xí)慣于掌控一切，包括他人的情緒。

而眼前這種徹底的抽離，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失控感。

“都收拾好了？”

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平穩(wěn)低沉。

他走下最后幾級臺階，站在離她幾步遠(yuǎn)的地方，沒有再靠近。

“嗯?！?br>
蘇晚應(yīng)了一聲，沒有多余的話。

“文件收到了？”

他指的是陳伯給的那個牛皮紙袋。

“收到了?！?br>
“有什么需要，可以聯(lián)系陳銘?！?br>
他公式化地交代“好。”

蘇晚依舊只回了一個字。

她微微側(cè)身，對陳伯說：“陳伯，我們走吧?！?br>
“等等?！?br>
厲司爵忽然出聲。

蘇晚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厲司爵自己也頓了一下。

叫住她做什么？

他一時竟沒想好。

“你的東西，”他聽見自己說，語氣比剛才更淡，像是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善后，“都帶走了？

別落下什么，以后麻煩?！?br>
蘇晚緩緩轉(zhuǎn)過身，再次看向他。

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rèn)他這句話是否還有別的含義。

然后，她緩緩搖了搖頭：“沒有了。

厲先生。”

“這里，沒有什么東西，真正屬于我?！?br>
“我也，不會再回來了?！?br>
她用了“厲先生”這個稱呼。

不是帶著怨憤的“厲司爵”，也不是過去三年里那個沒有溫度、僅僅作為稱謂的“你”，而是厲先生”。

厲司爵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捏著報紙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看著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的眼睛。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女人，他從未真正看清。

“隨你?！?br>
他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

然后，不再看她，轉(zhuǎn)身，仿佛門口的一切，不過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插曲。

蘇晚最后看了一眼他挺拔冷漠的背影，然后毫不留戀地轉(zhuǎn)身，踏出了厲家主宅厚重的大門。

門外，寒風(fēng)撲面而來，卷起地上幾片枯黃的落葉。

天空是沉郁的鉛灰色，壓得很低，仿佛隨時會落下冬日的冷雨。

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停在門口，陳伯己經(jīng)為她拉開車門。

她沒有回頭。

閉上了眼睛。

沒有眼淚，只有深深的疲憊。

而在主宅的書房前，厲司爵不知何時站在了那里。

他站了很久，首到陳伯輕聲敲門進(jìn)來，匯報車子己經(jīng)離開。

“知道了?！?br>
厲司爵回過神，語氣恢復(fù)了一貫的冷淡，“把她的房間收拾一下。

所有東西，處理掉?！?br>
“是，先生?！?br>
陳伯躬身書房里重新恢復(fù)寂靜。

厲司爵坐下，打開電腦，準(zhǔn)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上，卻第一次，感到有些難以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