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骨頭縫里鉆。，懷里的蘆花雞不知何時醒了，正用腦袋蹭他的胳膊，羽毛亂糟糟的，像團被踩過的蒲公英。“別蹭了，再蹭把你燉了?！眳倾憜≈ぷ诱f，聲音還有點發(fā)飄。，“咯咯”叫了兩聲，往他懷里縮得更緊了。，吳銘抱著雞走出樹洞。，遠方的天空泛著一種詭異的灰紅色，那是煙雨劍派最后的痕跡。他不敢回頭，沿著一條被野獸踩出來的小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密林深處走。，喉嚨干得像要冒煙。他試著找野果，卻只摘到幾個又酸又澀的青果子，咬了一口就吐了。
蘆花雞倒是不客氣，啄著他扔掉的果子核，吃得津津有味。

“你倒好，心寬體胖?！眳倾懙闪怂谎?，心里卻有點羨慕。

雞大概不會懂什么叫滅門之仇，也不會明白什么叫前路茫茫。

走了不知多久，他腳下一滑，順著一個陡坡滾了下去。翻滾中，他下意識把雞護在懷里，自已后背卻被樹枝劃得**辣地疼。

“咚”的一聲，他撞在一塊巨石上，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咳咳……”他咳了兩聲，吐出嘴里的泥，剛想爬起來，就聽到一陣水流聲。

他抬頭望去，只見不遠處有一道瀑布，水流從懸崖上沖下來，砸在下方的水潭里，濺起白茫茫的水霧。

水潭邊，坐著一個穿著粗布**的老頭。正背對著他，手里拿著根樹枝，在地上慢悠悠地畫著什么。

吳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這荒山野嶺的，突然冒出個人，太奇怪了。他抱緊雞，想悄悄退走，那老頭卻開口了，聲音像老樹皮摩擦：

“摔疼了？”

吳銘僵在原地，沒敢說話。

老頭轉(zhuǎn)過身。他頭發(fā)胡子全白了，亂糟糟地纏在一起，臉上全是皺紋，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能看透人心。

“黑風堂的人追來了？”老頭又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吳銘猛地抬頭：“你怎么知道？”

老頭沒回答，指了指他懷里的雞：“這雞挺肥，燉湯不錯?！?br>
吳銘下意識把雞往懷里摟了摟：“它救過我的命?！?br>
老頭挑了挑眉，似乎覺得有點意思：“哦？一只雞能救人？”

吳銘把昨晚后廚的事說了一遍，說得顛三倒四，卻把那只雞如何啄向刀疤臉的眼睛、如何在廚房搗亂，說得活靈活現(xiàn)。

說到最后，他自已都有點不好意思。在這種時候，跟一個陌生老頭講一只雞的英勇事跡，好像有點荒唐。

老頭聽完，沒笑，也沒評價，只是指了指水潭邊的一塊石頭：“坐吧?？柿俗砸押人?，餓了……”他往瀑布下游指了指，“那邊有魚?！?br>
吳銘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坐下。他確實渴壞了，跑到水潭邊，雙手掬起水就往嘴里灌。山泉水又涼又甜，灌了好幾口，喉嚨里的灼痛感才緩解了些。

他回頭時，看到老頭正用樹枝在地上畫劍。不是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簡單的直刺、橫劈、豎砍，一筆一劃，慢得像蝸牛爬。

“想學劍？”老頭頭也不抬地問。

吳銘愣了愣，隨即攥緊了拳頭：“想！我要報仇！”

“報仇？”老頭嗤笑一聲，“就你這細胳膊細腿，黑風堂的雜役都能一拳把你打趴下，報什么仇？”

“我……”吳銘被噎住了。他確實沒什么本事，入門三年，連一套完整的劍法都沒學利索。以前總覺得師父太嚴厲，現(xiàn)在才明白，自已浪費了多少時間。

老頭站起身，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隨手往水潭里扔。石頭沒入水中，連個響都沒聽見。

“看見沒？”老頭說，“你現(xiàn)在的本事，就跟這石頭一樣，扔水里，連個泡都冒不起來?！?br>
吳銘的臉漲得通紅，卻反駁不出來。

“不過嘛……”老頭話鋒一轉(zhuǎn)，指了指瀑布，“水夠深，石頭扔進去才沒動靜。但要是把石頭磨成劍呢？”

他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往瀑布后的山洞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想留下來就跟上。對了，把雞留下，洞里養(yǎng)不了這玩意兒?！?br>
吳銘看著老頭的背影，又看了看懷里的雞。他咬咬牙，把雞放在水潭邊的草地上：“你自已找吃的吧，別被狐貍叼走了。”

雞“咯咯”叫了兩聲，像是在告別。

吳銘跟著老頭走進山洞。洞里出乎意料地干凈，鋪著干草，角落里堆著些草藥，石壁上掛著一柄銹跡斑斑的鐵劍，劍鞘都快爛了。

“我叫孤影，別人都叫我孤影先生?！崩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你呢？”

“吳銘?！?br>
“煙雨劍派的？”

吳銘點點頭，眼圈有點紅。

孤影先生沒再提煙雨劍派，只是指了指洞外：“從今天起，你每天的活計是：劈柴、擔水、扎馬步。什么時候把這三樣做好了，什么時候再跟我談學劍。”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像潭死水。

吳銘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瀑布下的水潭擔水。潭水極冷，冬天時能凍得人骨頭疼，他一趟趟地挑，肩膀磨破了皮，結(jié)了痂，又磨破，直到長出厚厚的繭子。

劈柴的斧頭比他胳膊還粗，他一開始連斧頭都掄不動，孤影先生也不教，就抱著胳膊在旁邊看，嘴里還念叨：“力氣這么小，殺雞都費勁，還想**？”

扎馬步更是折磨。

孤影先生讓他在瀑布下的巖石上扎，水流從頭頂砸下來，跟鞭子抽似的，他常常站不了半個時辰就癱倒在地，渾身都被水浸透，冷得瑟瑟發(fā)抖。

最讓他崩潰的是，孤影先生從不教他劍法。他好幾次忍不住問，得到的回答都是：“連柴都劈不好，學劍干嘛？給黑風堂的人送人頭？”

他試著偷偷練以前學的劍法，卻被孤影先生一眼看穿，當場把他的劍扔到了水潭里：“歪門邪道，不如不練?！?br>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吳銘長高了不少，肩膀?qū)捔耍觳采嫌辛私Y(jié)實的肌肉。他能一口氣擔十桶水，斧頭掄得虎虎生風，扎馬步時能在瀑布下站三個時辰，面不改色。

他偶爾會想起那只蘆花雞，不知道它還活著沒。有一次他偷偷跑到水潭邊，只看到幾只小雞仔在草地上跑，不知道是不是它的后代。

第五年的一天，孤影先生扔給他一柄劍。

就是石壁上那柄銹劍。

“劈瀑布?！惫掠跋壬f。

吳銘愣住了：“劈……劈瀑布？”

“對，”孤影先生指了指奔流的瀑布，“什么時候你能一劍把瀑布劈成兩半，什么時候就算入門了。”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瀑布的水流那么急，劍劈進去，跟劈空氣沒兩樣。

吳銘試著揮了一劍，銹劍剛碰到水流，就被震得脫手而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孤影先生沒說話，只是撿起劍，遞給他。

接下來的三年，吳銘每天都在劈瀑布。

一開始，他用盡全力，劍卻連水流都穿不透，反而震得自已虎口發(fā)麻。

孤影先生就在旁邊看著，時不時點評一句：“力氣用錯地方了，跟個莽夫似的。心太急，劍都不穩(wěn)，還想劈水？”

他漸漸明白，孤影先生不是要他真的劈開瀑布，而是要他在水流的沖擊下，找到劍的“穩(wěn)”和“準”。

第七年的一個清晨，吳銘揮劍時，突然覺得手腕一輕。銹劍沒再被水流彈開，反而像切開黃油一樣，在水流中劃出一道清晰的痕跡。雖然只有一瞬間，瀑布很快又合在了一起，但他知道，自已摸到門了。

他回頭看孤影先生，老頭正背著手，看遠處的云彩，嘴角好像翹了一下。

第八年，孤影先生開始讓他“觀物”。

“看那棵樹。”孤影先生指著洞外的老松樹。

吳銘就看?？礃涓扇绾瓮Π?，看樹枝如何伸展，看松針如何在風中搖曳。

“看出什么了？”

“……它活得挺久。”

孤影先生一拐杖敲在他頭上：“蠢貨！看它的根！風再大，它倒不了，憑什么？憑根扎得深！”

他又讓他看流云，看飛鳥，看螞蟻搬家。

“流云沒有固定的形狀，卻能遮天蔽日。

飛鳥沒有重劍，卻能翱翔九天。

螞蟻力氣小，卻能搬起比自已重十倍的東西?！?br>
孤影先生坐在石頭上，慢悠悠地說，“劍也一樣，不一定非要剛猛，不一定非要花哨。你得讓劍成為你的一部分，就像樹根長在土里，就像翅膀長在鳥身上?！?br>
吳銘似懂非懂。

直到第九年的一個雨夜，他被雷聲驚醒，跑到洞外看雨。雨水傾盆而下，砸在地面上，匯成小溪，繞過石頭，鉆進泥土，無孔不入。

他突然明白了。

所謂的“劍即本心”，不是要讓劍變得像樹一樣堅硬，像云一樣飄忽，而是要讓劍擁有水的“勢”。

遇方則方，遇圓則圓，看似柔軟，卻能穿透一切。

那天晚上，他拿起銹劍，在雨中舞了起來。

沒有固定的招式，劈、砍、刺、挑，全憑心意。

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卻渾然不覺，只覺得一股氣在體內(nèi)流轉(zhuǎn)，順著手臂，傳到劍尖。

他舞了一夜，直到天亮雨停。

孤影先生站在洞口，看了他一夜，最后說了句：“你那只雞，要是還活著，估計能下蛋了?！?br>
第十年，吳銘已經(jīng)能輕易地用劍劈開瀑布。水流在他劍下分成兩半，要等他收劍后才緩緩合上。

孤影先生把他叫到面前：“你可以下山了。”

吳銘愣住了：“先生，我還沒……”

“沒學絕招？”孤影先生笑了，“哪有什么絕招？能**的劍，就是好劍。你現(xiàn)在的本事，黑風堂的雜役，你一根手指就能捏死。至于鬼面……”

老頭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他的刀很快，但心太急，就像你剛來時劈柴，光顧著用力，忘了穩(wěn)住?！?br>
吳銘握緊了銹劍：“我知道該怎么做了?！?br>
“等等。”孤影先生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遞給了他，“這個，或許能用得上?！?br>
吳銘打開一看，是半袋米。

“你剛來時，不是總惦記著米缸嗎？”孤影先生背過身，“走吧，別死在半路上，丟我的人?！?br>
吳銘對著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他走出山洞，陽光有點刺眼。

水潭邊，幾只雞在悠閑地啄食，其中一只蘆花雞，羽毛已經(jīng)有點發(fā)白，看到他，“咯咯”叫著跑了過來。

吳銘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

十年了。

他從一個連雞都搶不過的小屁孩，長成了能一劍劈開瀑布的青年。

他學會了劈柴擔水，學會了在瀑布下扎馬步，學會了讓劍成為自已的一部分。

他知道，山下有黑風堂，有仇人，有血腥的江湖。

但他也記得，十年前，是一只雞救了他。

孤影先生說得對，劍沒有絕招，能活下去的人，才能報仇。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洞，轉(zhuǎn)身，朝著下山的路走去。

銹劍在腰間輕晃，半袋米在懷里沉甸甸的。

至于那只老蘆花雞，他沒帶走。它已經(jīng)有了自已的雞群，有了安穩(wěn)的日子，不該再跟著他去染血。

江湖路遠，他得自已走了。

只是走之前，他對著雞群揮了揮手，像在跟十年前那個躲在后廚、跟雞搶米的自已告別。

那時候的他，大概永遠不會想到，十年后，他會以這樣的方式，重新踏入這個恩怨情仇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