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戮站在老城區(qū)的一條巷子口。，兩邊是八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樓，墻皮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一樓開著小賣部、修車鋪、麻將館，麻將聲從里面?zhèn)鞒鰜恚瑖W啦嘩啦的。。，又看了一遍那條短信?！懊魈煜挛缛c，老城區(qū)，舊書店。來找我。”，沒有店名。他搜了一下地圖，附近兩公里內(nèi)沒有任何書店的標記。。，越往里走越安靜。麻將聲漸漸聽不見了，路邊的人也越來越少。陽光被兩邊的樓擋住，地上陰陰的，有點涼。
走了大概五分鐘，他看見一扇門。

那門夾在一個修鞋鋪和一個賣香燭的店中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門上面沒有招牌，只在門框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著兩個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書·舊”

劉戮推開門。

門后面是一個很小的天井，陽光從頭頂漏下來，照在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上。天井盡頭是一扇玻璃門，玻璃后面隱隱約約能看見書架。

他走過去，推開門。

一股舊紙的味道撲面而來。

店面不大，三面墻都是頂?shù)教旎ò宓臅?，擠得滿滿當當。過道窄得只能側身走，地上也堆著書，一摞一摞的，走起來得繞。

沒有人在。

劉戮站在門口，等了幾秒。

“來了？”

聲音從書架后面?zhèn)鞒鰜?，聽不出年紀。

劉戮繞過去。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老式木桌，桌上堆著更多的書，只留出一小塊空地方，放著一個搪瓷杯，杯子上印著“勞動最光榮”。桌子后面坐著一個人。

男人。或者至少看起來是男人。

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深藍色中山裝，頭發(fā)灰白相間，有點長，隨便地往后梳著。戴著眼鏡，鏡片很厚，眼鏡腿用膠布纏過。低著頭，正在翻一本書，封面上印著《城市發(fā)展史》。

劉戮站住，沒說話。

那人又翻了一頁。

“坐?！彼f，還是沒抬頭，用下巴朝桌邊的一把木頭椅子點了點。

劉戮坐下。椅子嘎吱響了一聲。

那人繼續(xù)看書。

墻上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劉戮看了一眼，三點整。

“短信是你發(fā)的？”他終于開口。

那人合上書，抬起頭來。

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又戴上。

厚鏡片后面是一雙眼睛，很黑，很靜，看人的時候像是能看穿什么東西。

“你看見她了?！彼f。

不是問句。

劉戮沒回答。

“在紡織廠站，”那人繼續(xù)說，“凌晨兩點左右。她站在站臺上，還有四個人。你喊她，她回頭了，然后掉下去?！?br>
劉戮的手在膝蓋上攥緊。

“你怎么知道？”

那人沒回答，伸手從桌上拿起一個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

“**妹不是第一個?！彼f，“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劉戮等著。

那人把杯子放下。

“三年前，地鐵二號線東延線停工之前，最后一趟試運行列車從那站經(jīng)過。車上只有一個人——一個工程師，去檢查線路。車進站的時候，他看見站臺上站著很多人。”

“多少人？”

“很多?！蹦侨苏f，“整整齊齊站了一排，沿著站臺邊緣，從這頭到那頭。他后來跟人說，那些人的臉他都看不清，但能感覺到他們在等什么?！?br>
劉戮想起昨晚那五個人。

“然后呢？”

“然后車停了。車門打開。他不知道為什么，就走下去了。站在那些人中間，一起等。”

“等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等了多久？”

“他不知道。等他醒過來的時候，車已經(jīng)開走了，站臺上空無一人。他躺在軌道旁邊，手機顯示的時間是三天后。”

劉戮后背有點發(fā)涼。

“那工程師后來怎么樣了？”

“失蹤了?！蹦侨苏f，“三個月后，他也走進那個站，再也沒出來。”

劉戮沉默了幾秒。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沒有直接回答，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個筆記本。很舊，封面磨得發(fā)白，邊角卷起來。

“打開看看?！?br>
劉戮拿起來，翻開。

第一頁是手寫的字跡，鋼筆，藍色墨水：

“第一次進入異常：2021年9月15日，地鐵二號線紡織廠站?！?br>
他猛地抬頭。

“這是——”

“那個工程師的?！蹦侨苏f，“他失蹤之前，把這個留在這里。”

劉戮繼續(xù)往下翻。

筆記本里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每一頁都是一個“異常空間”的記錄：入口位置、內(nèi)部規(guī)則、存活條件、注意事項。有的只有幾行，有的寫滿一整頁。

“2021年11月3日，東城區(qū)幸福里小區(qū)8號樓。夜間23:00-4:00，電梯會?？吭凇淮嬖诘囊粚印?。規(guī)則：不要與電梯里的第十三個人對視。不要回答任何叫你名字的聲音。如果電梯門打開后看見的是自已，不要走出去。”

“2022年1月17日，市中心***，創(chuàng)新大廈22層。凌晨加班的人會發(fā)現(xiàn)，這一層永遠走不出去。規(guī)則：找到那個一直在加班的‘人’，問他今天是星期幾。如果他的回答和你的手機一致，等待；如果不一致，立刻從消防通道下樓，無論聽到什么都不要停?！?br>
“2022年4月2日，老城區(qū)，凌晨三點的24小時便利店。店員不會說話，會用紙條和你交流。規(guī)則：不要買‘需要’的東西，只買‘不需要’的。不要接受店員遞過來的任何東西。如果聽見有人叫你的全名，不要答應——”

劉戮一頁一頁翻著，手心開始出汗。

“這些……都是真的？”

那人沒回答，只是看著他翻。

翻到后面，筆記本里開始出現(xiàn)一些名字。

“劉念，2022年6月8日首次進入異常，入口：紡織廠站。體質(zhì)：未知。狀態(tài)：存活?！?br>
劉戮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她活著?！彼穆曇粲悬c啞，“你寫著她活著。”

“那是她第一次進入的記錄。”那人說，“后來還有第二次，第三次?！?br>
“后來呢？”

那人沉默了一下。

“后來她開始自已去找那些入口。”

劉戮抬頭。

“為什么？”

“因為她在找人。”

“找誰？”

那人看著他，沒說話。

劉戮懂了。

“找我？”

“不。”那人說，“找你之前，她在找另一個人。找到了，然后那個人又消失了。然后她開始找你。”

劉戮腦子有點亂。

“她到底在找什么？”

“你知道這座城市每天有多少人失蹤嗎？”那人忽然換了個話題。

劉戮愣了一下。“……不知道?！?br>
“官方統(tǒng)計，每年大概兩千人。但那是‘立案’的數(shù)字。真正的數(shù)字，是這個的三倍。其中有一部分，大概十分之一，是在‘正常’情況下消失的——有監(jiān)控拍到他們走進了某個地方，然后再也沒有出來。”

他頓了頓。

“那些地方，就是異常空間的入口?！?br>
劉戮沉默。

“**妹三年前開始調(diào)查這件事。她發(fā)現(xiàn)失蹤的人不是隨機的——他們都被‘選中’了。就像你，就像昨晚和你一起站在站臺上的那四個人?！?br>
“那四個人？”

“你沒看清他們的臉，是因為他們還沒‘完全進入’。但他們是真實的，和**妹一樣真實。他們也在找東西，也在找人，也在找出口?！?br>
那人往前探了探身，眼鏡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劉戮。

“你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把這個筆記本留下，走出這扇門，忘了昨晚的事，繼續(xù)做你的城市規(guī)劃師。不會再有人找你，異?？臻g也不會再為你打開——我可以幫你做到?！?br>
劉戮沒說話。

“第二個，”那人說，“把它帶走，去找那四個人。他們也在找你?！?br>
“為什么找我？”

“因為**妹在等你?！蹦侨苏f，“也因為你們五個，是這三年里唯一同時出現(xiàn)在同一個異?？臻g里的人。這從來不是偶然?！?br>
劉戮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妹妹的名字。

劉念。

2022年6月8日首次進入。

狀態(tài)：存活。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她在哪兒？”

那人看著他，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笑。

“城市之心?！彼f，“所有失蹤者的終點。但你一個人進不去。你需要他們四個?！?br>
“他們在哪兒？”

“他們會找到你的。”那人重新低下頭，翻開那本《城市發(fā)展史》，“已經(jīng)開始了?！?br>
劉戮站著沒動。

“還有問題？”

“你叫什么？”

那人抬起頭，沉默了兩秒。

“他們都叫我顧先生?！彼f，“走吧。下次來的時候，帶點茶葉。搪瓷杯里的，是白開水?！?br>
—

劉戮走出舊書店，巷子里的陽光已經(jīng)偏西了。

他把筆記本裝進外套內(nèi)側的口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一條新聞推送：

“突發(fā)：東城區(qū)幸福里小區(qū)8號樓電梯故障，一名女子被困三小時后獲救，送醫(yī)時意識清醒，但反復說‘不要坐電梯’‘第十三個人’……”

劉戮站住了。

幸福里小區(qū)8號樓。

他剛在筆記本上看到過。

“夜間23:00-4:00，電梯會?？吭凇淮嬖诘囊粚印??！?br>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下午四點三十七分。

新聞是五分鐘前發(fā)的。

獲救的那個女人，現(xiàn)在應該還在醫(yī)院。

劉戮打開地圖，搜幸福里小區(qū)。

離這里七公里。

他攔下一輛出租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