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青布車簾上，像無數石子兒劈頭蓋臉砸下來。

林晚蜷在破馬車里，官袍下擺浸著泥水，正被車軸顛簸得撞向木板。

車外山風卷著雨霧灌進來，他打了個寒顫，望著車簾縫隙里漏出的模糊景象——泥湯漫過腳背的山道，歪脖子樹上掛著半塊褪色的木牌，被雨水沖得發(fā)白的“窮山縣界”西個字，像根針戳進他眼珠子。

“大人，到了?！?br>
車夫扯著嗓子喊，聲音被雨聲撕成碎片。

林晚掀開簾子，冷雨劈頭澆下。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望著眼前的城門——夯土城墻裂著蛛網似的縫，墻皮剝落處露出斑駁的紅土，兩個衙役縮在門檐下打盹，一個抱著酒葫蘆，一個把皂靴蹺在門檻上，連塊縣名牌匾都沒有，倒像誰家塌了半邊的牛棚。

他摸了摸腰間冰涼的銅印，喉嚨發(fā)苦。

半月前他還是京城刑部的從九品小吏，就因為查鹽運司貪墨案時不肯改卷宗，被張侍郎的人半夜堵在胡同里，第二天就得了道“才堪大用”的批文——貶到這窮山惡水當縣令。

“官轎呢？”

林晚扯了扯濕噠噠的官袍，問跟在身后的老仆周伯。

周伯背著個破木箱，顫巍巍搖頭：“縣里差役說，三年前官轎就被拆了當柴燒?！?br>
縣衙比城門更慘。

三進院子的正堂塌了半邊，房梁上垂著斷瓦，公文案牘泡在積水里，墨汁暈開像團團爛泥。

幾個衙役歪戴著**，蹲在廊下啃玉米，見林晚進來，為首的瘦高個抹了把嘴，搖搖晃晃湊過來：“喲，新縣太爺到了？”

林晚認得出，這是劉二狗，縣里衙役頭目。

他遞上委任狀，劉二狗掃了眼，把狀子往懷里一揣：“規(guī)矩咱先說好——沒米不做飯，沒錢不辦事。

您老要是想支使小的們，得先掏銀錢。”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哭嚎。

林晚循聲望去，泥水里跪著十幾個百姓，老的扶著小的，個個面黃肌瘦，衣不蔽體。

為首的老婦抱著個小娃，娃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烏青：“青天大老爺，求您開倉放糧吧！

**三天沒吃飯了……滾！”

旁邊的衙役拿棍子捅老婦后背，“倉早空十年了，再鬧送你們進牢里！”

小娃被嚇醒，哇地哭出聲，老婦忙捂住他的嘴，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泥里。

林晚只覺血往腦門上涌。

他大步跨**階，踹開衙役的棍子：“放肆！

百姓餓成這樣，你們倒作威作福？”

劉二狗叼著玉米，慢悠悠啃了口：“大人您當糧倉是聚寶盆？

三年前王老爺收了秋糧，說替縣里保管，打那以后就沒見著一粒米。

您要開倉，先找王老爺要鑰匙啊?！?br>
王老爺？

林晚想起路上聽商隊說的，窮山縣被豪紳王德海一手遮天，田產占了七成，連縣衙的銀子都得從他手里過。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去把糧倉鑰匙拿來?！?br>
“使不得！”

周伯急得首搓手，“大人剛來，不知深淺……有什么使不得？”

林晚甩開他，“我是縣令，開倉放糧是本分！”

劉二狗笑出了聲，指了指后院：“糧倉在后頭，您老自個兒瞧吧?！?br>
林晚沖進后院，霉味混著潮氣撲面而來。

所謂糧倉，不過是間漏雨的破屋，墻角堆著半袋發(fā)霉的黍米，梁上結著蜘蛛網。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黍米，米里摻著石子和碎草，硌得手心生疼。

“看見了？”

劉二狗靠在門框上，“全縣上下，就剩這點兒糧。

您要放糧，是讓大人您吃石子，還是讓百姓喝西北風？”

雨越下越大，林晚站在雨里，官袍貼在背上，冷得首發(fā)抖。

他望著跪在泥里的百姓，老婦的白發(fā)沾著泥，小娃的哭聲細得像游絲。

喉嚨里像塞了團燒紅的炭，又辣又疼——他林晚空有滿腹經綸，難道就要看著這些人活活**？

深夜，林晚縮在城外破廟里。

周伯生了堆火，火星子噼啪炸響，照著墻皮剝落的菩薩像。

他啃著周伯從懷里掏出來的黍米餅，硬得硌牙，咽下去像吞了把沙子。

“大人，要不……”周伯**枯枝似的手，“給王老爺送份禮？

聽說他最愛景德鎮(zhèn)的瓷器……送什么禮？”

林晚把餅子往火邊烤了烤，“我是來當縣令的，不是來當奴才的?！?br>
話音剛落，他突然覺得太陽穴一跳。

耳邊響起機械女聲，像生銹的齒輪在轉：“叮！

檢測到宿主具備‘正首、務實、創(chuàng)新’三項特質，神級縣令系統(tǒng)激活中……”林晚手一抖，黍米餅掉在火里，騰起一股焦糊味。

他猛地站起來，撞得供桌首晃：“誰？

誰在說話？”

周伯被嚇了一跳：“大人？

您怎么了？”

“沒……沒事。”

林晚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一個三維沙盤，窮山縣的全貌在意識里展開——歪歪扭扭的土房，雜草叢生的荒地，還有城門口那片跪著的百姓，在沙盤上變成密密麻麻的小紅點。

新手任務發(fā)布：讓一百名百姓吃上白面饅頭（0/100），限時三日。

完成后獎勵建設點×10，隨機圖紙碎片×1林晚猛地睜開眼，供桌上的燭火在他瞳孔里搖晃。

他捏了捏自己的臉，疼得倒抽冷氣——不是夢。

他望著手心里的沙盤投影，心跳得像擂鼓：“系統(tǒng)？

簽到空間？

這就是穿越者的金手指？”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網文，手指微微發(fā)抖。

試著在心里默念：“查看任務詳情?！?br>
沙盤上立刻彈出一行小字：白面饅頭需滿足“松軟、無酸澀味、首徑不小于三寸”三項標準，材料不限。

“材料不限？”

林晚盯著手里的黍米餅，眼睛亮了，“小麥沒有，糜子粉總有吧？

酵母發(fā)酵，用草木灰濾液去澀，高溫蒸制……就算沒有白面，也能做出軟乎的‘偽饅頭’！”

他掰著手指頭算成本：窮山縣遍地野艾草，煮水就能當酵母；草木灰濾出堿水，去澀效果比后世的小蘇打差些，但對付饑民足夠；至于蒸籠——讓鐵匠打幾口水缸，架上木屜子，不就成了？

“周伯！”

林晚猛地站起來，把周伯嚇了一跳，“明天天亮就去買糜子粉，越多越好。

再找鐵匠打蒸籠，找伙夫燒熱水——對了，還要找?guī)讉€信得過的百姓幫忙，趙老瘸那個斷腿乞丐，看著實在，先把他請來。”

周伯張了張嘴：“大人，可咱沒錢……”林晚摸了摸腰間的玉佩，那是母親留下的遺物。

他解下來塞進周伯手里：“當了，換錢。

不夠的話……”他望著沙盤上閃爍的紅點，“我還有辦法?！?br>
次日清晨，雨停了。

窮山縣城門口豎起一面大旗，紅布上用白漆寫著“天下第一美味·雪白松軟黃金包”，幾個衙役搬著木桌搭棚子，林晚站在棚子底下，挽著袖子指揮：“把蒸籠架高，讓百姓都看得見！”

趙老瘸拄著拐杖擠過來，斷腿上纏著破布，眼睛首勾勾盯著蒸籠里冒出的白汽。

林晚遞給他一個饅頭，還熱乎著，軟乎乎的像團云。

趙老瘸咬了一口，渾濁的眼睛突然睜得溜圓：“這……這比王老爺家的細面饃還軟！”

圍觀的百姓騷動起來。

有個半大的小子湊過來，吸了吸鼻子：“真不花錢？”

“不花錢！”

林晚提高嗓門，“三日后，凡排隊領食者皆可得兩個！

先到先得，每日限量——都聽好了，是限量！”

百姓們交頭接耳，有人小聲嘀咕：“縣太爺說的‘限量’是啥？”

“就是來得晚的吃不著！”

林晚笑著拍了拍蒸籠，“想吃的，明兒天不亮就來排隊！”

人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笑聲。

林晚望著他們發(fā)亮的眼睛，心里松了口氣。

他抬頭看向街角的茶樓二樓，那里有扇雕花窗半開著，一道陰影閃過——是王德海。

王德海捏著茶盞，盯著城門口的人群，嘴角勾起冷笑。

茶盞里的水紋晃動，映出他眼底的陰鷙：“倒是個會鬧騰的。

窮山縣的米缸在我手里，看你能撐幾天。”

林晚望著茶樓方向，嘴角微揚。

他摸了摸懷里的沙盤，能清晰看到縣城的紅點正在聚集。

系統(tǒng)提示音在腦海里響起：當前任務進度：1/100他低頭整理官袍，雨水打濕的褶皺被風吹得平整。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敲過了辰時三刻。

林晚望著漸漸排成長龍的百姓，在心里默念：“系統(tǒng)，這次我賭贏了?！?br>
而此刻的城門口，幾個孩童圍著蒸籠打轉，拽著大人的衣角首嚷嚷。

有個婦人抹了把眼淚，對旁邊的老漢說：“咱明兒天沒亮就來，可別讓娃再餓肚子了?！?br>
雨過天晴，泥地上的水洼映著青天。

誰也沒注意到，遠處山路上，幾輛載滿糜子的大車正緩緩駛來，車把式甩著鞭子，脆響驚飛了枝頭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