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替嫁暮春的雨，黏膩得像化不開的愁緒。

沈微婉坐在窗前，指尖捻著一枚剛繡好的蘭草，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幾株被雨水打蔫的芍藥上。

她的院落“汀蘭水榭”，是丞相府里最偏僻的一角，連伺候的下人都只有一個粗使的婆子和一個小丫頭。

“姑娘，姑娘！

不好了！”

小丫頭青禾跌跌撞撞地跑進來，發(fā)髻上的水珠甩了滿臉，“前、前頭出事了！

夫人讓您立刻過去！”

沈微婉心頭一緊，放下繡針，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慌什么？

慢慢說，出了什么事？”

“是……是宮里的旨意！”

青禾喘著氣，臉色發(fā)白，“說是……說是要從咱們府里選一位小姐入宮，給新帝做妃嬪！”

入宮？

沈微婉的指尖微微一顫。

新帝蕭徹年初剛**，根基未穩(wěn)，此時選秀，不過是為了拉攏朝臣，鞏固勢力。

丞相沈敬之位高權重，女兒自然在選中之列。

只是，人選……她幾乎立刻就想到了嫡姐沈清瑤。

果然，青禾接下來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想：“本來是定了大小姐的，可大小姐她……她剛才在夫人房里又哭又鬧，說死也不入宮！

還說……還說不如讓……讓姑娘您替她去！”

沈微婉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

替嫁？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她維持多年的平靜表象。

她早該料到的。

在這深宅大院里，庶女的命運，從來都不由自己掌控。

嫡姐不愿跳的火坑，自然就該由她這個無依無靠的庶女來填。

“母親同意了？”

她問，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夫人……夫人一開始還猶豫，可老爺剛才派人來傳話，說……說為了家族前程，此事……只能委屈姑娘您了?！?br>
青禾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同情。

委屈？

沈微婉在心底冷笑。

在他們眼中，她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過是家族利益交換的**罷了。

“知道了?！?br>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半舊的青布衣裙，“青禾，替我梳洗一下，我們去見母親?！?br>
她沒有哭鬧，也沒有質問。

多年的隱忍讓她明白，反抗是徒勞的，只會招來更多的羞辱和苦難。

與其如此，不如平靜接受，再圖后計。

沈微婉跟著青禾來到主院“錦繡堂”。

還未進門，就聽到嫡母柳氏尖利的聲音：“……你這丫頭怎么就這么不懂事！

入宮是何等的榮耀？

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你卻推三阻西！”

緊接著是沈清瑤帶著哭腔的反駁：“我才不要入宮！

那新帝聽說性子陰鷙得很，后宮里又是個吃人的地方！

娘，女兒不嫁！

要去您讓沈微婉去！

她一個庶女，能有機會伺候皇上，是她的福氣！”

柳氏的聲音弱了下去，顯然是被說動了。

沈微婉深吸一口氣，掀簾而入，屈膝行禮：“女兒微婉，見過母親，見過姐姐?！?br>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柳氏看著她，眼神復雜，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精明。

沈清瑤則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輕蔑。

“微婉來了?！?br>
柳氏咳嗽一聲，打破了沉默，“剛才的話，你也都聽見了。

如今家族有難，你姐姐身子弱，經不起后宮的折騰。

你……你就替你姐姐入宮吧?！?br>
沈微婉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平靜，首首地看向柳氏：“母親的意思，女兒明白。

為了家族，女兒愿意入宮?！?br>
她的順從讓柳氏和沈清瑤都有些意外。

柳氏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虛偽的笑容：“好孩子，委屈你了。

你放心，只要你入宮后能得皇上青睞，為咱們沈家爭光，母親一定不會虧待你在鄉(xiāng)下的外祖母?！?br>
又是外祖母。

這是柳氏拿捏她的唯一**。

沈微婉心中一痛，面上卻愈發(fā)恭順：“謝母親。

女兒只求母親能照看好外祖母，女兒在宮中，自會盡力?！?br>
沈清瑤見事情己成定局，也收起了哭腔，假惺惺地走過來拉住沈微婉的手：“妹妹，委屈你了。

以后姐姐會常給你送些東西進宮的?！?br>
沈微婉輕輕抽回手，淡淡一笑：“多謝姐姐?！?br>
那笑容極淡，卻像一根細小的冰刺，讓沈清瑤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當天下午，宮里就派了人來，說是三日后便要啟程。

柳氏“忙前忙后”地為她準備行裝，實則都是些沈清瑤挑剩下的舊衣物和不值錢的首飾。

沈微婉對此毫不在意，只是讓青禾悄悄把她生母留下的一支素銀梅花簪和一本殘缺的《棋譜》收進了行囊。

夜深人靜，沈微婉坐在燈下，摩挲著那支冰冷的銀簪。

生母臨終前曾說，這支簪子能保她平安。

可在這波*云詭*的后宮，平安二字，何其難得？

她打開那本《棋譜》，里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是生母用娟秀的字跡寫的一行話：“以靜制動，以柔克剛，弈棋如弈世，落子需無悔?！?br>
沈微婉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最后一絲迷茫己被堅定取代。

入宮，或許是危機，但也可能是她擺脫庶女命運，為自己和生母爭一口氣的唯一機會。

這深宮棋局，她沈微婉，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