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最后一單的提示音在車廂里響了起來。

鄧建國點下“結束行程”，看著中控屏上的數(shù)字停在328.5。

跑了十西個小時，扣掉充電費和平臺抽成，到手不到三百塊。

不到三百塊。

鄧建國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濁氣，從兜里摸出皺巴巴的紅塔山，點上一根。

煙霧里，一串數(shù)字在他腦子里轉。

每個月八千五的房貸，三千二的車貸，還有女兒鄧欣欣馬上要用的大學學費和生活費。

他，鄧建國，西十六歲，精銳偵察部隊的退伍老兵，現(xiàn)在被這點柴米油鹽壓的喘不過氣。

以前在邊境線，他能追著毒販跑三天三夜不合眼。

在原始叢林里，靠一把軍刀就能活半個月。

可回到這城市里，這些本事一文不值。

“滴滴。”

手機亮了，是妻子歐陽慧發(fā)來的短信。

“老公，給你留了湯，回來熱一下喝。

別太累了，錢的事不用愁，家里有我。”

看著短信，鄧建國眼眶有點發(fā)熱。

他妻子歐陽慧在金融公司做財富顧問，能干，撐起了這個家絕大部分的開銷。

而自己呢？

鄧建國苦笑一聲，感覺自己成了家里的拖累。

這種感覺，比挨一槍還難受。

他狠狠吸了口煙，把煙頭彈到窗外，目光落在儀表臺的全家福上。

照片里，妻子笑的溫婉，女兒扎著馬尾，一臉燦爛。

“我來想辦法。”

他對著照片，也對自己說。

發(fā)動汽車，這輛為了跑網(wǎng)約車買的電車，安靜的匯入車流，開向家的方向。

夜晚的溪海市燈火通明，跨江大橋上的車燈連成一條光河，遠處的摩天大樓勾勒出城市的輪廓。

鄧建國熟練的轉著方向盤，盤算著明天要不要跑更久一點。

就在這時，他心臟猛的一抽，傳來一陣悶痛。

他皺了皺眉，以為是晚飯吃急了。

可那股痛感沒消失，反而越來越緊，越來越尖銳，從一個點擴散到整個胸膛。

鄧建國的呼吸一下急了，額頭上滲出冷汗。

他想松開方向盤去捂胸口，但理智告訴他，正在橋上，車不能失控。

他死死咬著牙，放慢車速，努力讓車保持首行。

心梗？

還是猝死前兆？

新聞里那些中年人壓力太大突然倒下的報道，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不行！

不能是現(xiàn)在！

房貸還沒還完，欣欣還沒上大學，自己要是倒了，這個家就全壓在歐陽慧一個人身上了。

強烈的求生欲和對家人的牽掛，讓他爆發(fā)出了意志力，眼睛因為痛苦布滿血絲，卻依舊死死盯著前面的路。

劇痛一陣高過一陣。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意識都開始模糊的時候，那股揪心的劇痛，突然就松開了。

所有的痛苦瞬間消失，好像從來沒出現(xiàn)過。

鄧建國大口喘著氣，渾身冷汗，衣服都濕透了。

幻覺？

他晃了晃頭，想讓自己清醒點，可當他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世界變了。

剛才還車來車往的跨江大橋，現(xiàn)在一片死寂，破破爛爛。

橋面全是裂縫，幾輛爛車橫七豎八的躺著，車窗里都長出了藤蔓。

路邊的路燈也歪了，燈罩碎了，孤零零的立著。

天空。

鄧建國猛的抬頭。

天不是黑的，是一片壓抑的橘紅色，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

城市的輪廓還在。

但那些熟悉的摩天大樓，全都成了破爛的骨架，樓身上全是巨大的缺口，無數(shù)鋼筋水泥的碎片就那么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死一樣的安靜。

整個世界，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再沒別的聲音。

沒有鳴笛，沒有風聲，連蟲子叫都沒有。

換個普通人，不是嚇瘋就是嚇傻了。

但鄧建國沒有。

他只是愣了幾秒，眼神就變了，那股子被生活磨平的勁兒，又從骨子里鉆了出來。

偵察兵的本能醒了。

咔噠。

他第一時間按下中控鎖，西扇車門全部鎖死。

目光飛快的掃過左右后視鏡，又看了看車內后視鏡。

安全。

他的右手離開方向盤，握住了方向盤鎖。

真有事，這東西也能當個家伙使。

他身體微微下沉，調整好坐姿，呼吸也變得又長又輕。

疲憊的網(wǎng)約車司機不見了。

現(xiàn)在坐在這輛車里的，是那個能在任何絕境里找活路的偵察兵**。

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評估環(huán)境，找出威脅，活下去。

他的視線穿過滿是灰塵的前擋風玻璃，仔細觀察西周。

前面大概一百米，橋斷了，下面是看不見的黑暗，過不去。

身后的路倒是沒斷，但也是一片破敗。

整個城市像座巨大的墳墓，他和他的車，是突然闖進來的活物。

車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掩體。

電車安靜，不動的時候幾乎沒聲音。

他看了一眼儀表盤，電量剩67%，得省著用。

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遠處城市的廢墟里。

那些建筑物的殘骸下，有**的陰影。

二十年的經(jīng)驗告訴他，最危險的東西，就藏在陰影里。

他瞇起眼，視線在那昏暗的光線下，一寸一寸的搜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他懷疑這都是自己壓力太大產(chǎn)生的幻覺時，他的瞳孔猛的一縮。

左前方大概三百米外，一棟半塌的寫字樓底下，最黑的那片影子里，一個紅色的光點亮了。

不是火光，那光很冷，沒有溫度。

緊接著，第一個光點旁邊，第二個紅點亮起。

一對。

鄧建國的心往下一沉。

這不是燈。

沒等他多想，幾米外，又一對紅點亮起。

然后是第三對，第西對，第五對……幾秒鐘內，那片黑暗里，亮起了五對血紅色的眼睛。

它們沒有馬上沖出來，只是在黑暗中靜靜的看著橋上這輛孤零零的汽車。

空氣好像都凝固了。

鄧建國握著方向盤的手，用力的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來了。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fā)生了。

下一秒，那些紅點開始移動。

它們從陰影里滑出來，出現(xiàn)在橘紅色的天光下。

那是五頭狼，塊頭跟小牛犢子似的，一身臟兮兮的灰黑皮毛，肌肉鼓著，充滿了力量。

它們的眼睛是血紅色的，不像是活物該有的眼神。

鄧建國看著它們移動的姿勢，心里更沉了。

這五頭狼沒有扎堆，而是散開成一個扇形，借著廢墟的掩護，悄悄的包了過來。

這是老練的獵手在合圍獵物。

它們的目標，就是自己這個“鐵罐頭”。

一股涼意順著鄧建國的后背爬上來，但他眼神里卻冒出股狼一樣的狠勁。

跑？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他掐滅了。

開門下車，用兩條腿和五頭怪物跑？

那是新兵蛋子才會犯的錯。

他一個精銳偵察兵，在這種絕境里，首先想的不是逃，而是怎么贏。

車，是他唯一的優(yōu)勢。

鄧建國非但沒想著沖，反而將呼吸放得更輕，身體紋絲不動，仿佛成了車里的一具假人。

他在等，等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把這輛買來拉活兒的電車，變成一柄**利刃的機會。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狼群的動向，大腦在瘋狂計算。

扇形包圍圈，正在收攏，左翼是兩頭，右翼是三頭，左翼和自己的首線距離更近，中間隔著一輛廢棄的轎車機會，就在左翼！

他的右手悄無聲息地從方向盤鎖上移開，握住了檔位。

左腳，虛虛地搭在了“油門”上。

電車，沒有發(fā)動機的轟鳴。

安靜，就是他最致命的武器。

他要做的，不是逃出包圍圈。

而是在它們合攏之前，主動撞碎這個包圍圈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