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炊煙從錯落的屋頂升起，彎彎繞繞，纏進天邊最后一縷霞光里。他離開時才剛過清明，如今槐花已落盡了，細碎的花萼鋪了滿地，踩上去沒有聲音。。三百年星家，在這方圓百里算不得什么顯赫門第，但一磚一瓦都是祖輩掙下的。他幼時常坐在槐樹根上，等父親收攤回家，掌心攥著父親從集市帶回的一小塊飴糖，能甜上一整天。，那塊飴糖再沒人給他捎過。，把掌心的靈戒轉了半圈，抬腳往鎮(zhèn)子深處走去。，三進院落，門楣上的匾額漆色斑駁，隱約可見“星辰永耀”四個字。門口的石獅子被風雨磨圓了棱角，蹲在那里，像兩只沉默的老貓。，便聽見里頭傳來說話聲。“——命牌還亮著，說明人沒死。云霧山那么大，七天才搜完外圍，急什么？”
是族長的聲音，蒼老，低沉，像冬日敲在冰面上的石子。

“可是族長，家主那邊傳話來，說月底族會比試的名單要定下了。星璇那一支本來就人丁凋零，再報個缺席……”這是另一個聲音，年輕些，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報缺席?！?br>
“可**當年為家族捐軀……”

“我知道?！弊彘L打斷他，沉默了一會兒，“但他現(xiàn)在不是當年的星戰(zhàn)了?；钪?，才有資格站在族會上?！?br>
堂中無人再言。

星璇站在門檻外，夕陽將他的影子拉成細細一道，投在青石板上。

他想起父親。那張臉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只記得很高大，肩背寬闊得像能扛起整個天空。父親隕落那年他七歲，捧著靈位跪在祠堂，膝蓋硌在冰涼的青磚上，一跪便是整整一夜。

母親早逝，父親走后，他便是在族人的眼皮子底下長大的。不算冷眼，也談不上熱絡，像院角那棵棗樹，逢春自開花，入冬便落葉，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

云霧山一行，半月有余。他入山時煉氣三層，出山時已摸到煉氣六層的門檻。星辰之力在他體內(nèi)流轉不息，比從前快了何止十倍。

但這點進境，在星家眼里，或許仍是不夠看的。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過門檻。

堂中二人聞聲回頭。

族長星正源坐在上首，須發(fā)皆白，眼窩深陷，一雙眸子卻仍銳利如鷹。他身旁站著的是族務管事星海，中年微胖，此刻正瞪圓了眼，像見了鬼。

“星……星璇？”

星璇躬身行禮：“族長，海叔?！?br>
堂中靜了一瞬。

星正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立刻說話。那目光像秤，一寸一寸稱量過去，從肩頭到指尖，從眉眼到衣擺。

半晌，老人開口：“回來就好?！?br>
沒有問這半月去了哪里，沒有問云霧山的機緣，沒有問他為何渾身塵土、衣角還沾著洞府的苔痕。

只是“回來就好”。

星璇垂下眼睛：“是?！?br>
星海在旁邊**手，欲言又止。他看看族長，又看看星璇，終于忍不住湊近幾步，壓低聲音：“你……真是自已走出來的？云霧山那地方，外圍可有好幾頭一階妖獸，你怎么……”

“星海?！弊彘L淡淡出聲。

星海訕訕閉嘴。

星璇立在堂中，光線從他背后涌進來，將他的面容籠在一片淡影里。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wěn)：“遇上了幾頭妖狼，僥幸逃了。后來又誤入一片幻境，困了兩日?！?br>
他沒提洞府，沒提秘籍，也沒提靈戒。

不是刻意隱瞞，只是時機未到。

星正源看了他片刻，忽然說：“你的氣息，和從前不一樣了?！?br>
星璇心頭微凜。

老人沒有追問。他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似的，抬手揮了揮：“下去歇著吧。你原先那間屋子還空著，被褥讓你三嬸曬過了。”

“……是?！?br>
星璇退出堂屋。

暮色四合，星家府邸里陸續(xù)亮起燈火。他穿過回廊，經(jīng)過祠堂時停了停腳步。門虛掩著，里頭長明燈幽幽地燃，父親的靈位靜靜立在架上。

他沒有進去。

東院的廂房很小，推開門的瞬間，撲面是陽光曬過的棉布氣息。被褥疊得齊整，桌上茶壺盛著涼白開，窗臺上甚至擺著一小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是他離家前隨手扦插的那枝，沒想到竟還活著。

星璇站在屋子中央，半晌沒動。

他想起三嬸。那是個寡言的女人，丈夫早年也在妖獸口中隕落，膝下無子，守著半間鋪子過活。族中沒人欺負她，也沒人特別記掛她，像一株長在墻根的草，風吹便低頭，雨落便彎腰。

可她還記得替他曬被子。

星璇在床沿坐下。

靈戒在指間轉了半圈，微光一閃，那卷《星辰訣》便憑空落入掌心。

秘籍很薄，不過十余頁，每一頁都被人翻過千百遍，邊緣起了毛邊，卻無一處破損。他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一頁頁翻過去。

功法第二篇，凝星成脈。

他屏住呼吸。

引星入體只是入門，將星辰之力真正化為已用，還需要在體內(nèi)開辟出獨屬于星軌的靈脈。尋常修士的靈脈依五行而生，或金或木，或水或火，各有其道。而《星辰訣》的路數(shù)，卻是另辟蹊徑——

以身為鼎，煉星為脈。

這法子霸道至極。尋常靈脈是天生的，有便是有了，沒有便是沒有。可星脈卻是硬生生從血肉里“煉”出來的，成則脫胎換骨，敗則經(jīng)脈盡毀。

星璇盯著那幾行字，指尖微微收緊。

星家世代修**傳的《青木訣》，屬木系功法，溫和綿長，勝在根基扎實，卻也勝在……平庸。三百年了，族中最高的成就是位金丹初期的老祖，隕落已近兩百年。

他不想做平庸的人。

窗外夜色漸沉，遠處的族學里傳來年輕弟子的誦讀聲，瑯瑯如潮。

星璇將秘籍收進靈戒，起身關窗。

就在這一瞬，他忽然頓住。

靈戒在他指間猛地一燙——不是之前那種溫熱的提醒，是像被烙鐵灼過一般的劇痛。

他低頭看去，銀色的戒身上，那些若有若無的古字紋路正在緩緩亮起。

與此同時，門外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急促，帶著壓抑不住的惶然：

“星璇！族長讓你速去祠堂——出事了！”

靈戒驟燙，星脈未成。

三百年的星家，守著一卷《青木訣》世代耕耘，像一潭靜了太久的水。

而第一枚石子，已在今夜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