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的六月，總被連綿的梅雨裹著濕意。

老城區(qū)的青石板路泛著油光，順著巷子往里走三百米，“榫藝齋” 三個字的木匾在雨霧中耷拉著，漆皮剝落得露出底下的原木紋路，像位垂垂老矣的老者，連脊梁都挺不首了。

蘇榫月站在齋門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包上繡的榫卯紋樣 —— 那是爺爺生前親手給她縫的。

包里裝著爺爺?shù)倪z囑和一張泛黃的房產證，還有一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極小的 “榫” 字，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

“吱呀 ——” 一聲，她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潮濕的霉味混著木頭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院子里的老槐樹歪著半邊枝椏，樹下的刨床積了厚厚一層灰，幾只麻雀在上面蹦跶，見了人也不慌，撲棱著翅膀飛到屋檐下的舊木梁上。

正屋的門沒鎖，蘇榫月輕輕推開，視線掃過屋內的景象，鼻尖猛地一酸。

墻上掛著的 “非遺傳承示范基地” 銅牌蒙著灰，邊角處還凹了一塊；玻璃柜里陳列的榫卯構件落滿塵土，其中一個清代的 “燕尾榫” 木盒開著縫，里面的構件不知去向；最里側的工作臺前，爺爺常坐的那把木椅空著，椅背上搭著的藍布圍裙還保持著他生前搭放的姿勢，只是布料己經發(fā)脆。

她走過去，手指拂過工作臺面上的劃痕 —— 那是她小時候學刨木時，不小心留下的。

當時爺爺沒罵她，只是握著她的手，教她如何順著木紋下刀：“榫卯講究的是嚴絲合縫，差一分一毫，整個架子都立不住。

做人也一樣，得腳踏實地，不能走歪路。”

“喲，這不是蘇老爺子的孫女嗎？

怎么，終于舍得從外地回來啦？”

尖銳的男聲突然從門口傳來，打斷了蘇榫月的思緒。

她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人，腆著肚子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年輕小伙，正探頭探腦地往屋里打量。

是鼎盛修復廠的老板，張茂才。

爺爺在世時，這人就總來 “榫藝齋” 打探消息，好幾次想挖走廠里的老師傅，都被爺爺懟了回去。

蘇榫月斂了斂情緒，語氣平靜：“張老板，有事？”

張茂才幾步走到屋里，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沒事就不能來看看？

畢竟咱們云州就兩家做古建修復的，現(xiàn)在蘇老爺子走了，你這‘榫藝齋’怕是撐不下去了吧？”

他伸出手，戳了戳玻璃柜里的一個榫卯構件，發(fā)出 “砰砰” 的聲響：“你看這些老東西，放著也是落灰。

不如這樣，我給你出個價，把‘榫藝齋’的招牌和這些破爛都轉給我，你拿著錢，找個輕松的工作，不比守著這破地方強？”

蘇榫月的眼神冷了幾分：“張老板，‘榫藝齋’是爺爺一輩子的心血，不賣?！?br>
“不賣？”

張茂才像是聽到了笑話，“蘇丫頭，你可別逞能。

古建修復這行，可不是你隨便學兩天就能上手的。

你爺爺那手榫卯絕活，你學到幾分？

我聽說你在外地念的是設計專業(yè)，跟修復八竿子打不著邊，怕是連刨子都拿不穩(wěn)吧？”

他身后的一個小伙跟著起哄：“就是啊張哥，我上次見她回來，連給木頭拋光都不會，還得讓老師傅教，這樣的水平，怎么接活？”

張茂才笑得更得意了：“我看你還是趁早死心。

最近陸氏集團不是在招標云州老戲臺的修復項目嗎？

我己經提交了方案，憑我的實力，拿下項目穩(wěn)了。

你呀，就別湊這個熱鬧了，省得到時候丟人現(xiàn)眼。”

蘇榫月沒接話，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把放在角落里的刨子。

刨子是爺爺用了幾十年的老物件，木柄被手磨得發(fā)亮。

她握住刨子，手指熟練地調整著刨刀的角度，動作流暢自然，完全沒有張茂才說的 “拿不穩(wěn)” 的樣子。

“張老板，” 她抬眼看向張茂才，眼神里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能不能接活，不是靠嘴說的。

至于陸氏集團的項目，我‘榫藝齋’也會參與競標?！?br>
張茂才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你還真敢說！

就你這破廠子，連資質都快過期了，怎么跟我比？

我告訴你，陸氏集團的總裁陸景琛，那可是出了名的嚴謹，對工程質量要求極高，你要是敢提交方案，到時候被他當眾駁回，可別哭鼻子?！?br>
蘇榫月沒再理會他，低頭看著工作臺上的一塊廢木料。

那是一塊老松木，上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紋，是之前廠里的師傅們準備扔掉的。

她拿起鉛筆，在木料上快速勾勒出幾道線條，然后拿起刨子，開始沿著線條刨削。

木屑隨著刨子的移動簌簌落下，落在積灰的工作臺上，像是給陳舊的臺面添了幾分生氣。

張茂才原本還想再說幾句嘲諷的話，但看到蘇榫月刨木的動作，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也是做修復出身的，雖然手藝不如蘇老爺子，但也能看出門道。

蘇榫月握刨子的姿勢、下刀的力度，還有對木紋的把控，都不像是個 “門外漢”。

尤其是她刨出來的木花，薄得像蟬翼，均勻地卷著，一看就是下過苦功的。

“哼，裝模作樣。”

張茂才嘴硬地哼了一聲，“就算你會刨木又怎么樣？

古建修復講究的是整體把控，不是靠這點小聰明就能行的。

我等著看你怎么出丑?！?br>
說完，他帶著兩個小伙，悻悻地離開了 “榫藝齋”。

門被關上的瞬間，院子里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雨聲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屋檐。

蘇榫月放下刨子，看著手里那塊己經被刨得平整的松木，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張茂才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爺爺走后，“榫藝齋” 的老師傅們走的走、散的散，現(xiàn)在廠里就只剩下兩個老學徒，資質都一般。

而且修復廠的資質審核還有三個月就到期了，如果不能在這之前接到像樣的項目，資質可能就保不住了。

陸氏集團的老戲臺修復項目，確實是 “榫藝齋” 的機會。

那座戲臺建于清末，是云州城的標志性古建，去年因為一場臺風，戲臺的梁架出現(xiàn)了松動，陸氏集團作為云州的龍頭企業(yè)，主動承擔了修復工作，還專門成立了項目組，負責招標和**。

蘇榫月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簾。

她記得小時候，爺爺經常帶她去老戲臺看戲。

戲臺的藻井是典型的 “八角攢尖” 結構，全靠榫卯拼接，沒有用一根釘子，歷經百年依然穩(wěn)固。

后來她跟著爺爺學修復，爺爺還專門帶她去戲臺后面，教她辨認梁架上的榫卯類型。

“爺爺，您放心，我一定會守住‘榫藝齋’，也會把您的手藝傳下去。”

蘇榫月在心里默默說。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榫月啊，你到云州了嗎？”

“李伯，我到‘榫藝齋’了?！?br>
蘇榫月的聲音軟了幾分，“您身體還好嗎？”

李伯是爺爺生前最信任的老師傅，因為家里有事，去年回了老家，現(xiàn)在在鄰市的一家修復廠做顧問。

“好著呢，就是惦記著齋里的情況?！?br>
李伯嘆了口氣，“張茂才那小子，沒少找事吧？”

“嗯，剛走?！?br>
蘇榫月說，“陸氏集團的老戲臺項目，您知道嗎？

我想參與競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李伯的聲音：“那項目我聽說了，競爭挺激烈的，鼎盛修復廠的張茂才，還有外地的幾家大公司，都盯著呢。

你剛回來，廠里人手不夠，技術上也……李伯，我有把握?！?br>
蘇榫月打斷他，語氣堅定，“爺爺生前教我的那些榫卯技藝，我沒忘。

而且我這幾年在外地，也參與過幾個古建修復項目，積累了一些經驗。”

李伯知道蘇榫月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就不會輕易放棄。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行，你要是需要幫忙，就跟我說。

我這里還有一些之前整理的老戲臺的資料，明天給你寄過去。

另外，我認識陸氏集團項目組的一個工程師，我跟他打聲招呼，讓他多留意一下你的方案?！?br>
“謝謝李伯?！?br>
蘇榫月的眼眶有些發(fā)熱。

掛了電話，蘇榫月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那塊被刨好的松木，又從包里拿出一把刻刀。

她想試著做一個簡單的 “榫卯掛件”，算是給自己的一個鼓勵。

刻刀在她手中靈活地轉動，木屑一點點落下，松木的紋理漸漸清晰。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雨停了，夕陽透過云層，灑下一縷金色的光，落在工作臺上，照亮了她專注的側臉。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電話，那邊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請問是蘇榫月女士嗎？

我是陸氏集團古建修復項目組的工作人員，我們收到了您提交的競標意向，想跟您確認一下，您是否會按時提交方案？”

蘇榫月愣了一下，她還沒正式提交競標意向，怎么會收到確認電話？

難道是李伯打的招呼起作用了？

她定了定神，語氣平靜：“是的，我會按時提交方案。

請問提交截止日期是哪天？”

“下周五下午五點前。”

男聲說，“另外，我們總裁陸景琛先生，明天會到云州老戲臺進行實地考察，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過來一下，或許能有機會和他交流一下你的修復思路?！?br>
陸景??？

蘇榫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之前在外地做項目時，聽過這個名字。

據(jù)說陸景琛不僅是陸氏集團的總裁，還是一位古建保護愛好者，對修復技術要求極為嚴格，曾經因為一個項目的修復質量不達標，當場撤掉了中標公司的資格。

“好，我明天會過去?！?br>
蘇榫月說。

掛了電話，蘇榫月看著手中的刻刀，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的實地考察，或許是一個機會，也或許是一個挑戰(zhàn)。

但無論如何，她都要抓住這個機會，為 “榫藝齋”，也為爺爺，爭一口氣。

她低下頭，繼續(xù)打磨手中的榫卯掛件。

刻刀劃過木頭的聲音，在安靜的 “榫藝齋” 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訴說著一個關于傳承與堅守的故事。

夕陽漸漸落下，暮色籠罩了老城區(qū)。

“榫藝齋” 的燈光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映在青石板路上，像是一盞溫暖的燈，在等待著歸人。

而屋內的蘇榫月，還在專注地打磨著手中的木頭，她知道，屬于她的 “修復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