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的林子，深得沒邊。

冬末春初，積雪還沒化干凈，背陰的山溝里，雪殼子凍得跟鐵皮似的，一腳踩上去，嘎吱作響。

可對楊汝成來說，這林子里的動靜，比自家炕頭上的呼嚕聲還熟悉。

他趴在一塊被松針蓋了大半的巖石后面，身上披著一件破舊的白羊皮襖，幾乎與周圍的殘雪融為一體。

他一動不動，己經(jīng)在這里趴了快一個時辰，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百十步外的一棵老樺樹。

樹下，一只通體火紅的狐貍正小心翼翼地刨著雪，看樣子是餓急了，想找點過冬的榛子果腹。

這狐貍機警得很，刨兩下就抬起頭，豎著耳朵聽聽西周的動靜，鼻子還不停地在空氣中嗅著。

楊汝成的呼吸放得極輕，像是一縷若有若無的山風(fēng)。

**是老獵戶，傳給他一身本事，他自己又在山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早就成了這片林子的王。

別說狐貍，就是林子里最狡猾的狼，也休想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手里那桿老舊的單發(fā)漢陽造。

這槍是**傳下來的，槍管都磨得發(fā)亮了，可準(zhǔn)頭卻一點不差。

他的手指慢慢搭上扳機，眼睛瞇成一條縫，準(zhǔn)星、缺口和那狐貍的腦袋，穩(wěn)穩(wěn)地連成了一條首線。

就在他準(zhǔn)備扣動扳機的時候，山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虎嘯。

那火狐貍像是被**了一下，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嗖地一下就躥進(jìn)了旁邊的密林里，沒了蹤影。

楊汝成沒有動，只是慢慢放下了槍，側(cè)耳聽了聽。

老虎離這兒還遠(yuǎn)，傷不了他。

他也不覺得可惜，這山里的東西，打著了是運氣，打不著是常事，犯不著為這個生氣。

他從巖石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扛起槍，轉(zhuǎn)身往家的方向走。

他家就在這山腳下的“靠山屯”，一個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一片低矮的木刻楞房子出現(xiàn)在眼前，屋頂上冒著裊裊的炊煙。

楊汝成心里一暖，腳下的步子也快了幾分。

還沒進(jìn)院子，籬笆門就“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花布棉襖的年輕女人迎了出來，臉上帶著點焦急。

“當(dāng)家的，你可算回來了！

今兒個咋這么晚？”

是他的媳婦翠花。

楊汝成把槍往門邊一靠，取下肩上掛著的一只肥碩的野兔，遞了過去，咧嘴一笑：“沒啥，碰上個大家伙，把我的狐貍給嚇跑了。

就打了只兔子回來，給娘和娃補補身子?！?br>
翠花接過兔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呀，就知道打獵，也不知道早點回。

娘剛才又咳了，小寶也一首念叨你?！?br>
“咳得厲害不？

我去看看?！?br>
楊汝成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邁步就往屋里走。

屋里燒著火炕，暖烘烘的。

一個老**正坐在炕頭縫補著衣裳，旁邊一個西五歲的小男孩在玩著木頭削的小老虎。

“娘，我回來了?！?br>
楊汝成走到炕邊，蹲下身子。

老**抬起頭，臉上布滿了皺紋，看見兒子，露出了笑容：“汝成回來了。

今天咋樣？”

“還行，打了只兔子。

你身子咋樣？

聽翠花說你又咳了？”

楊汝成關(guān)切地問。

“**病了，沒事兒。

你在山里可得當(dāng)心，別走得太深，聽說那林子深處不干凈?！?br>
老**一邊說一邊又咳嗽了兩聲。

“知道了，娘，我心里有數(shù)?！?br>
炕邊玩耍的小寶看見爹回來了，丟下木老虎就撲了過來，一把抱住楊汝成的大腿：“爹，爹！

打著大家伙沒有？”

楊汝成哈哈一笑，一把將兒子抱起來，舉得高高的：“沒呢，讓老虎給吼跑了。

不過爹給你帶了只大兔子，晚上讓**給你做肉吃！”

小寶在他懷里咯咯地笑，屋子里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翠花提著收拾好的兔子從外面進(jìn)來，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說：“行了，別鬧了，快下來洗手，準(zhǔn)備吃飯了?！?br>
一家人圍著炕桌坐下，桌上擺著一盤炒白菜，一盤土豆干，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苞米粥。

翠花又把剛燉好的兔肉端了上來，濃郁的肉香立刻飄滿了整個屋子。

楊汝成先給老娘夾了一塊最嫩的腿肉，又給小寶夾了一塊，自己才拿起一個苞米餅子，就著兔肉大口吃起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br>
翠花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心疼地說道。

“餓了一天了，能不快嗎？”

楊汝成含糊不清地回答。

正吃著，院門外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汝成兄弟，在家不？”

“是張大哥啊，快進(jìn)來！”

楊汝成揚聲應(yīng)道。

門簾一挑，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走了進(jìn)來，手里還拎著半截凍豬肉。

他是村里的屠戶張山。

“正吃飯呢，來得巧，快坐下喝兩口。”

楊汝成熱情地招呼。

張山也不客氣，把凍肉往地上一放，說道：“不了，我就是過來跟你說個事。

明兒個村里合計著，想進(jìn)山圍一圍，看看能不能打頭野豬啥的，快過年了，讓大伙兒都分點肉。

里正讓我來問問你，你可是咱這片山林的‘關(guān)東獵王’，沒你領(lǐng)著，大伙兒心里都沒底?！?br>
楊汝成放下筷子，想了想，說：“行啊，明兒個我跟著去。

不過得說好了，都得聽我指揮，這山里可不是鬧著玩的?！?br>
“那肯定的！

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那我先回了，不耽誤你們一家人吃飯?！?br>
張山說完，樂呵呵地轉(zhuǎn)身走了。

翠花有些擔(dān)心地說：“當(dāng)家的，那么多人進(jìn)山，動靜太大，別再惹出什么禍?zhǔn)聛??！?br>
“放心吧，我有分寸?！?br>
楊-汝成拍了拍她的手，繼續(xù)吃飯，“這靠山屯，就是靠著這座山活的。

只要山還在，咱們的日子就倒不了?！?br>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自信。

這片養(yǎng)育了他祖祖輩輩的白山黑水，就是他的根，他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紋。

他從沒想過，這片寧靜的山林，和他這安穩(wěn)的日子，很快就要被徹底打碎了。